那只狍子猛地抬起头。一双清澈而警惕的眼睛,不偏不倚地,正好朝着赵铁柱藏身的方向望了过来!
被发现了!
赵铁柱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只要轻轻一扣,子弹就能出膛。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犹豫了。
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狍子已经警觉的情况下,还一枪命中它的要害。
万一这一枪打偏了,只是把它打伤,那今天这趟就算是白来了。
更重要的是,这是孟老爷子给他的考验,他不想搞砸。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犹豫,那只狍子已经反应了过来。
它四蹄一蹬,矫健的身躯化作一道黄褐色的闪电,头也不回地就朝着密林深处扎了进去。
跑了!
赵铁柱心里一阵懊恼。端着枪从树后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惋惜。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然而,就在他以为这次考验以失败告终的时候,身后不远处,孟老爷子藏身的方向,突然响起了一声清脆但沉闷的枪响。
砰!
这枪声和他的中正式完全不同。更加厚重,穿透力更强。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时,那头已经快要冲进林子里的狍子,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狠狠撞了一下,整个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赵铁柱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具狍子尸体,又扭头看向孟老爷子所在的方向。
这……这是什么枪法?
那狍子正在高速奔跑,而且与孟老爷子的位置之间还隔着不少树木的遮挡。
在这种情况下,孟老爷子竟然还能一枪命中!而且看那狍子倒地的姿态,绝对是打中了要害!
这已经不是枪法好能解释的了。这简直就是神乎其技!
孟山背着那杆造型奇特的步枪,从树后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赵铁柱。
小子,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猎物拖回来。
哎!好嘞!
赵铁柱如梦初醒。连忙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朝着那具狍子尸体跑了过去。
他跑到跟前一看,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子弹是从狍子的脖颈侧后方射入,直接贯穿了整个颈椎。
伤口只有一个小小的弹孔,但周围的血肉已经被巨大的动能搅成了一片模糊。
一枪毙命!干净利落!
赵铁柱心里对这位孟老爷子的敬佩,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费了点力气,将这头足有一百三四十斤的公狍子拖回到了孟山的面前。
老爷子,您这枪法……也太神了!赵铁柱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熟能生巧罢了。孟山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看了一眼赵铁柱,问道:刚才为什么不开枪?
赵铁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没把握。怕把它打伤了跑掉。
嗯。孟山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许:不开枪,就对了。
啊?赵铁柱愣住了。
作为一个猎人,最忌讳的就是开没有把握的枪。孟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赵铁柱的心里。每一发子弹都有它的价值。打不着,就是浪费。打伤了猎物让它跑了,更是罪过。那会让它在痛苦中慢慢死去。咱们是猎人,不是屠夫。取之于山林,也要敬畏山林。
赵铁柱听完,心里豁然开朗。
他一直以为,猎人就是要果断、要狠。
但今天孟老爷子却给他上了最重要的一课。
真正的猎人,不仅要狠,更要稳。
小子,受教了!赵铁柱对着孟山,郑重地鞠了一躬。
孟山坦然地受了他这一礼。摆了摆手:行了,把这东西处理一下,咱们回去。
好。
赵铁柱抽出杀猪刀,开始熟练地给狍子剥皮放血。
他的动作很快,一看就是老手。
孟山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回去的路上,赵铁柱主动背上了那整头狍子。
一百多斤的重量在他身上,仿佛没什么分量。
他跟在孟山身后,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孟山在前头走着,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小子,力气是真不错。心性也好,不急不躁,是个好苗子。
回到孟家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孟国强和孙大娘看到他们竟然扛回来一头这么大的狍子,都惊讶得不行。
晚饭,孙大娘用最新鲜的狍子肉炖了一大锅土豆。
赵铁柱一个人就干掉了半锅,看得孟国强和孙大娘一愣一愣的。
吃完饭,赵铁柱抢着把院子里的水缸挑满了,又把明天要烧的柴火都给准备好,这才回屋休息。
夜里。
孟山的老伴,也就是那位姓孙的大娘,给孟山铺好被褥,轻声问道:老头子,今天怎么样?那孩子还行吧?
孟山盘腿坐在炕上,正用一块油布仔细地擦拭着他那杆宝贝步枪。
他头也没抬,嗯了一声:是块好料子。
哦?能得你一句好料子可不容易。孙大娘笑了。我瞅着那孩子也挺好的。勤快,懂事,心眼也实诚。国强跟我说,要不是这孩子,他这次就真回不来了。
嗯。胆识和心性都是上上之选。就是野路子出身,底子太糙,一身的蛮力不知道怎么用。孟山放下枪,叹了口气。可惜了,要是早十年遇到他,我非得把他带到部队里去,绝对是个天生的神枪手。
孙大娘坐到他身边,给他捏着肩膀:现在也不晚啊。我看你不是挺喜欢这孩子的吗?国强也跟我说了,想好好谢谢人家。咱们家也不缺钱,不如……
妇人之见。孟山打断了她的话。给钱给物,那是报恩,是人情。人情总有用完的一天。这小子是块璞玉,得好好雕琢。光给钱,那是把他往歪路上引。
孙大娘愣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
孟山沉默了片刻,拿起烟袋锅,装上一锅烟丝,点着了火,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我这身打猎的本事,搁在身上几十年了。本想着带进棺材里去。现在看来,或许该找个传人了。
孙大娘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老头子,你是说……你想收他当徒弟?
孟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说道:再看看吧。看看这小子的心,到底有多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