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训练室只有莱恩一个人。他做了米莉教的平衡训练——左腿站立,右腿抬起,闭着眼睛,让那道光在体内慢慢流动。今天比昨天稳了,坚持了四十秒才放下右腿。那道光在膝盖周围跳了一下,像是在表扬他。
门被推开了。不是米莉,不是疤脸,是艾薇儿。她穿着黑色的战术夹克,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手里拿着两把枪,不是平时用的那两把,是更旧、更沉的款式,枪柄上缠着黑色的防滑带,边缘已经磨损了。
“起这么早?”莱恩问。
“睡不着。检查一下装备。”
她把枪放在桌上,拆开,一件一件地擦。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某种仪式。莱恩看着她,那道光在体内安静地伏着。他发现艾薇儿的手很稳,比维克还稳,像是从来不会抖。
“艾薇儿。”
“嗯。”
“你的全名是什么?”
艾薇儿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警惕,是犹豫。
“艾薇儿欧阳·温彻斯特。”
“欧阳?”
“我母亲那边的姓。东方猎魔家族。我父亲是西方猎人血统,温彻斯特。”她的声音很平,“两个古老的猎魔家族,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几百年都没有交集,到了我父母这一代,他们遇上了,结婚了,生了我。”
“然后呢?”
“然后吸血鬼杀了他们。”艾薇儿低下头,继续擦枪,“我六岁的时候,吸血鬼闯进我们家。杀了我父亲,我母亲,我弟弟。我躲在壁橱里,从缝隙里看到了全过程。”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兴奋,是悲伤。
“你恨吸血鬼?”
“恨。”艾薇儿把枪组装起来,动作很快,咔嗒一声,枪管和枪身锁死,“但我不只是恨它们。我恨所有怪物,所有基点,所有让这个世界变成这样的东西。”
“所以你成了猎人。”
“所以我成了猎人。”她举起枪,瞄准墙上的一个点,“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杀光它们。杀光所有吸血鬼,所有狼人,所有从基点里爬出来的东西。”
“杀光之后呢?”
艾薇儿放下枪,看着莱恩。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空洞,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矛盾。
“不知道。也许我会死。也许我会变成另一个怪物。”
“你不会变成怪物。”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在问我。”
艾薇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你比你看起来聪明。”
“我比你看起来笨。”
她把枪插回腰间的枪套,站起来。银白色的马尾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束被冻住的月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你问了我的全名。来这里几年了,你是第一个问的。”她走向门口,“其他人只叫我艾薇儿,或者三七号。没有人想知道我姓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在这里。”
“我在乎。”
艾薇儿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知道。”
她走了。莱恩一个人站在训练室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枪。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温暖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枪柄上磨损的防滑带。那是艾薇儿父亲留下的枪,还是她母亲留下的?他没有问。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磨损的痕迹里,藏着一个人的一生。
训练结束后,莱恩走回房间。走廊里,伊诺靠在墙上等他,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早餐。”她把纸袋递过来。
“谢谢。”
“里面有三明治和牛奶。林恩说你得吃六顿,这是第二顿。”
莱恩接过纸袋,拿出三明治咬了一口。鸡肉的,还有些温热。那道光在指尖跳了一下,像是在品尝味道。
“伊诺。”
“嗯。”
“你知道艾薇儿的全名吗?”
伊诺的耳朵抖了一下。“艾薇儿欧阳·温彻斯特。母亲是东方猎魔家族,父亲是西方猎人血统。她很少提。”
“她今天告诉我了。”
伊诺低下头,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信任你。”
“为什么?”
“因为她不信任任何人。她来这里几年了,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她的过去。你是第一个。”伊诺的声音很轻,“你能感觉到吗?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没有那么冷。”
莱恩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艾薇儿说“我知道”时的语气,想起了她嘴角那个接近笑的表情,想起了她灰蓝色眼睛里那种说不清的光。
“也许她只是习惯了我。”
“也许。”伊诺抬起头,黄色的眼睛看着他,“但习惯和信任不一样。习惯是时间问题,信任是选择。她选择了信任你。”
走廊里安静了。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着,安静地,稳定地。
“莱恩。”
“嗯。”
“你会辜负她的信任吗?”
莱恩看着手里的三明治。鸡肉的,咬了一半,面包屑掉在纸袋里。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伊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很轻,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鹿。莱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像是记住了什么。他走回房间,坐在床边,把剩下的三明治吃完。牛奶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甜的,加了蜂蜜。
伊诺总是在他的牛奶里加蜂蜜。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喜欢那个味道。
他把纸袋折好,放在床头柜上。黑桃A还在那里,边角有些卷了。他拿起那张牌,看了看,又放下。十字架挂在床头,银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围巾搭在椅背上,羊毛的,伊诺的味道已经淡了,但他还记得——洗衣皂的淡香,和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她的气息。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像是困了。
莱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但他不再害怕它了。它只是他的影子,他身体的影子,他灵魂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
想起了艾薇儿的全名——艾薇儿欧阳·温彻斯特。三个姓氏,两个家族,一个被吸血鬼撕裂的家庭。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某种温热的、像是心疼的东西。
他知道艾薇儿不需要他的心疼。她比他强,比他老练,比他更懂得如何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但他还是心疼她。心疼那个躲在壁橱里的六岁女孩,心疼那个看着家人死在自己面前却什么也做不的孩子,心疼那个把仇恨当成活着的理由的猎人。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
那道光在体内安静地伏着,像是在陪他一起想。
想那些回不去的过去,想那些到不了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