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那道光在体内跳着,跳得太快,快到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幻觉。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中扭动,像一条活的蛇。墙壁在呼吸,一胀一缩,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他闭上眼睛,黑暗里出现了光;他睁开眼睛,光里出现了黑暗。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不在房间里。
他站在那片荒原上。巨大的月亮挂在头顶,冷蓝色的光照着无尽的雪地。远处是那座城市的轮廓,建筑线条尖锐,像刀锋一样刺向天空。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对方瞳孔里的倒影——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光。
“你又来了。”那个人说。声音和他一模一样,语调比他更慢,像是在水中说话,每一个字都带着回响。
“这是哪?”
“你的幻觉。我的世界。”那人伸出手,掌心亮起一道白光,和莱恩的一模一样,“你想知道我是谁,对吗?”
莱恩点头。
“我是你。或者说,我是你体内的那道光。”那人走近了一步,“我不是你的工具,不是你的武器,不是你的力量。我是你的一部分。你也是我的一部分。我们是一体的。”
“那为什么你要在幻觉里出现?”
“因为你不敢在现实中面对我。”那人笑了,嘴角的弧度和莱恩一模一样,“你害怕那道光,害怕它吃了你,害怕它离开你,害怕它把你变成不是你的东西。所以你把我关在这里,关在你的幻觉里,不让我出去。”
“我没有关你。”
“你关了。每次你使用那道光,你都是在放我出来。但你不敢让我全出来,你怕我出来了就不回去了。”那人伸出手,手掌贴在莱恩的胸口,“我能感觉到你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受了惊的兔子。你在怕什么?”
莱恩没有说话。
“你在怕我。”那人替他说了,“你怕我拿走你的身体,怕我代替你活着,怕我变成你。但你忘了一件事——我就是你。我拿走的,本来就是我的。”
那道光从莱恩的胸口涌出来,白光吞没了整个荒原。月亮消失了,雪地消失了,那座尖锐的城市也消失了。只有那个人还站在他面前,白光在他身后像翅膀一样展开。
“你需要接受我。”那人说,“不是控制,不是压制,不是利用。是接受。接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接受那道光不是外来的东西,是你本来就有的。”
“我本来就有?”
“你以为你的腿为什么会恢复?不是因为我在修它,是因为它本来就该是好的。那道光只是帮你把被掩盖的东西挖出来。”那人走近了最后一步,和莱恩面对面,鼻尖几乎碰到鼻尖,“你就是源头。不是塞缪尔在找的那个源头,是你自己的源头。那道光选中你,不是因为你是容器,是因为你就是它。”
莱恩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裂缝。灯光。他在房间里,躺在床上,浑身湿透。那道光在他体内疯狂地跳动着,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还在。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光从掌心涌出来,亮得刺眼,比以前都亮。
有人敲门。艾薇儿的声音:“莱恩,你在喊。”
“我没喊。”
“你喊了。整条走廊都听到了。”
莱恩走过去开门。艾薇儿站在门口,银白色的头发散着,穿着黑色t恤和睡裤。她手里没有拿水,没有拿烟,只是站着,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的脸。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
“另一个自己。”
艾薇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他说我就是那道光。不是容器,不是工具。我就是它。”
艾薇儿沉默了很久。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莱恩的床边。
“你信他吗?”她问。
“我不知道。”
“那你信什么?”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光还在亮,稳定地,安静地,像是在等他回答。
“我信我能封基点。能救人。能活着。别的,以后再说。”
艾薇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那就够了。”
她转身走了。莱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那道光在体内安静了一些,从疯狂变成稳定,从稳定变成温暖。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十字架贴着胸口,凉凉的。黑桃A在口袋里,边角硌着大腿。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右腿不痒了,那道光在骨头里安静地伏着,像是在睡觉。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里,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但那道光告诉他——那不是裂缝,那是他的影子。他身体的影子,他灵魂的影子,他那道光在世界上留下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梦。
只有那道光,在他体内安静地跳着,像一颗终于找到了家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