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莱恩没有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身体不让。那道光在体内跳着,不是平时那种稳定的脉动,而是一种紊乱的、不规则的、像是出了故障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阵刺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像有人在他皮肤下面埋了无数根针,同时扎了下去。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着那些跳动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他放弃了。
他坐起来,那道光从胸口亮起来,照亮了黑暗的房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惨白的光线下,手指显得更细了,骨节更突出了,皮肤几乎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林恩说的对,那道光在吃他,吃他的肌肉,吃他的脂肪,吃他身体里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他不知道那道光什么时候会停,也许不会停,会一直吃下去,直到他变成一副骨架。
右腿又开始痒了。不是那种生长时的酸胀,是一种更深的、像是骨头在抗议的痒。他伸手去抓,指甲划在皮肤上,留下白色的痕迹。那道光立刻涌过来,覆盖在他抓过的地方,像是在帮他止痒,又像是在阻止他伤害自己。
敲门声。很轻,很短,像是用指尖敲的。
莱恩没有问是谁,走过去开了门。伊诺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过大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还冒着热气。
“你也没睡。”莱恩说。
“我听到了你的光。”
“你能听到?”
“不是听。是感觉。它在你体内跳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在隔壁房间都能感觉到。”她把保温杯递过来,“热牛奶。喝了能睡。”
莱恩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甜的,放了很多蜂蜜。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像是在品尝那个味道。
“进来吧。”
伊诺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像平时那样绞手指,而是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光,像两盏小灯。
“你今天哭了?”她问。
“没有。”
“你的眼睛红了。”
“那是血丝。没睡好。”
伊诺沉默了几秒。“你在撒谎。我能闻到眼泪的味道。咸的,涩的。你的脸上有。”
莱恩伸手摸了一下脸颊。干的。但她说的对,他哭过。在梦里,赛琳娜消失的时候,他的脸上有泪。不是醒来后流的,是在梦里流的。那道光记得那个味道。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梦到了阿尔弗雷德的女儿。赛琳娜。”
“她说了什么?”
“她说光会离开我。当我的身体撑不住的时候。”
伊诺的耳朵抖了一下。“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明天。”
房间里安静了。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着,从紊乱变成稳定,从稳定变成安静,像是在听他们说话。
“莱恩。”
“嗯。”
“如果那道光离开了你,你的腿会变回去吗?”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小腿比左腿细不了多少了,肌肉在生长,骨骼在变硬。但那道光如果走了,这些修复会不会消失?他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他会重新变成那个需要支架才能站立的瘸子。
“不知道。”他说。
“你怕吗?”
“怕。”
“我也怕。”伊诺的声音很轻,“怕你变回瘸子。怕你不能再走路。怕你不能再封基点。怕议会不再需要你,把你赶出去。怕你一个人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我不会死。”
“你保证?”
莱恩看着她。黄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一种更亮的、像是星星的光。
“我保证。”
伊诺低下头,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
“莱恩。”
“嗯。”
“你能抱我一下吗?”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不是警惕,是某种温热的、像是被触动了的东西。他放下保温杯,站起来,走到伊诺面前。她没有动,低着头,帽檐还在遮着眼睛。莱恩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很小,很轻,像是用力抱就会碎掉。她的卫衣上有洗衣皂的味道,和围巾上的一样。
伊诺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抓着,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是第一个抱我的人。”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小时候在狼人荒原,没有人抱我。到了人类世界,也没有人。你是第一个。”
莱恩没有说话。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那道光从胸口亮起来,照在伊诺的帽檐上,照在她露出的那几缕灰色头发上。
过了很久,伊诺松开了手。她抬起头,帽檐下面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谢谢。”
“不用谢。”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莱恩。”
“嗯。”
“那道光不会离开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舍不得你。它在你体内住了这么久,已经习惯了你。就像你习惯了它一样。它不会走的。”她拉开门,“就像我不会走一样。”
门关上了。莱恩一个人站在房间里,手里还握着那个保温杯。牛奶已经凉了,但杯壁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回应,是某种说不清的、像是悲伤又像是温暖的情绪。
他坐在床边,把剩下的牛奶喝完。甜的,蜂蜜的甜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光在体内安静地伏着,像是终于跑累了,愿意歇一歇了。
他闭上眼睛。没有梦。只有那道光,在他体内安静地跳着,像一颗不知疲倦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