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莱恩做了一个梦。
不是荒原,不是月亮,不是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地方——一间白色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四面发光的墙壁。房间中央站着一个女人,银白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和艾薇儿很像,但年纪更大,气质更柔和。
赛琳娜。
阿尔弗雷德的女儿。那个被关在地下四层的堕质者。
她看着莱恩,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
“你来了。”
“这是哪?”
“你的梦。我的记忆。”她伸出手,掌心亮起一道白光——和莱恩的一模一样,“我曾经也有它。但它不是我的。它只是借住在我体内,像住在旅馆里。住够了,就走了。”
“它为什么离开你?”
“因为我的身体撑不住了。”赛琳娜的手垂下来,白光灭了,“塞缪尔给我注射了那种试剂之后,我的身体开始崩溃。它想救我,但它救不了。它只能离开,找下一个容器。”
“它找到了我。”
“它找到了你。”赛琳娜走近了一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我的身体已经没救了。它放弃了我,选择了你。”她的声音很轻,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接受了命运的语气,“我不怪它。它救过很多人。没有它,我早就死了。”
“你恨塞缪尔吗?”
赛琳娜沉默了几秒。
“恨过。但现在不了。他也是被那道光困住的人。他想复制它,想用它救更多人。但他不明白,那道光不是工具,它是活的。它有选择。它选择了你。”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什么都没有。”赛琳娜看着他,“没有家人,没有过去,没有牵挂。它需要一个全身心投入的容器,一个不会被任何事情分心的人。你就是这样的人。”
莱恩的手指收紧。
“所以我是因为它才被选中的?”
“你是被选中的人。但也是因为它,你才有了被选中的资格。”赛琳娜的声音很轻,“你的腿在恢复。你能封基点。你能杀怪物。这些都是它给你的。如果没有它,你还是那个修车的瘸子。”
那道光在他体内疯狂地跳动着,像是在回应赛琳娜的话。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光从掌心涌出来,照亮了整个梦境。
“它会离开我吗?”他问。
“会。当你的身体撑不住的时候。”
“我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赛琳娜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怜悯又像是羡慕的光。
“记住,你不是光。光是借给你的。”她转身走向墙壁,墙壁裂开一道缝,她走了进去,“等它还回去的时候,你还是你。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梦醒了。
莱恩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光在他体内跳动着,惨白的,不安的。他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坐起来,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十字架贴着胸口,凉凉的。黑桃A在口袋里,边角硌着大腿。
他下床,没有戴支架。右腿撑住了。他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不像他了——瘦削的脸,凸出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那道光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在镜子里像一团微弱的、快要熄灭的火焰。
他盯着自己的眼睛。
想起了赛琳娜说的那句话——你还是你。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他撑着洗手台,低头喘息。那道光在他体内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烈,像是在燃烧他最后的能量。他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想哭,但眼睛干涩得流不出泪。
敲门声。
“莱恩。”艾薇儿的声音。
他没有回答。
“莱恩,开门。”
他走过去,打开门。艾薇儿站在门口,银白色的头发散着,穿着黑色t恤和睡裤。她的手里拿着一杯水,看到他的脸,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看起来像死了一样。”
“我没事。”
“你在撒谎。”
她没有进来,只是把水递给他。他接过杯子,手指在抖,水洒了一些出来。
“做噩梦了?”她问。
“嗯。”
“赛琳娜?”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叫了她的名字。我在隔壁听到了。”
莱恩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痉挛了一下。他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那道光在他体内跳动着,不听话了,像是在闹脾气。
“她跟我说,光会离开我。”
“什么时候?”
“当我的身体撑不住的时候。”
艾薇儿沉默了几秒。“那你就撑住。”
“怎么撑?”
“吃。睡。训练。别死。”她的声音很平,但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恳求的光,“你能做到。你从地铁车厢里活下来了。你从工厂里活下来了。你从医院里活下来了。你能从这道光里活下来。”
莱恩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救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你死了,我就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了。”
走廊里安静了。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那道光在莱恩体内安静了一些,像是在听艾薇儿说话。
“我不会死。”莱恩说。
“你保证?”
“我保证。”
艾薇儿看着他,点了点头。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消失在走廊尽头。莱恩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那道光在体内脉动着,从疯狂变成稳定,从稳定变成安静,像是终于跑累了、愿意歇一歇了。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右腿又开始痒了,那道光在骨头里慢慢地生长着。他没有去抓,只是看着那条正在变化的腿。
他想起赛琳娜的话——你还是你。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也许她说得对。也许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人,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但他有现在。有这道光。有艾薇儿,有伊诺,有奥古斯,有维克,有米莉,有疤脸。有那些他封住的基点,有那些他救下的人。
那道光在指尖跳动了一下,像是困了。
莱恩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任务。
还有狼人要杀。
还有基点的封。
但他今天撑住了。
也许明天也能。
后天也能。
一直撑到那道光决定离开的那一天。
到时候,他还是他。
那个修车的瘸子。
但至少,他曾经站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