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印完成后的那个晚上，莱恩没有回房间。他走出总部大楼，第一次在白天站在伦敦的街道上。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让那道光在体内安静地伏着。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咖啡店飘出的香气，有行人身上各种香水洗衣液混合的气息。这些味道很普通，普通到他以前从未在意过。
他沿着泰晤士河走了一段。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远处的大本钟还在维修，被脚手架包裹着，像一个生了病的巨人。一群游客在拍照，笑着，闹着，摆出各种姿势。没有人知道河岸下面曾经有一道裂缝，有四只狼人，有一场生死搏斗。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不是兴奋，是某种说不清的、像是羡慕的情绪。它也想成为那些普通人中的一员，不用战斗，不用封印，不用每天面对死亡。
“莱恩？”
他转过头。艾薇儿站在几步之外，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她没有穿战术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腰间的枪套不见了，但她走路的方式还是猎人的方式——脚步轻，目光扫视周围，随时在评估危险。
“你怎么在这里？”莱恩问。
“跟着你出来的。疤脸说你一个人走了，让我来看看。”
“怕我跑？”
“怕你跳河。”艾薇儿走过来，和他并肩站在河岸边，看着河水，“你今天差点死了。”
“你说过了。”
“说一次不够。”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手拢着风点燃，“你知道你差多少吗？那只狼人的爪子离你的后脑勺不到十厘米。如果不是我开枪，你的头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那道光在莱恩体内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瞬间。
“谢谢你。”
“不用谢。”艾薇儿吐出一口烟，“我不是在要你谢。我是在告诉你，你不能一个人扛。你的任务是封基点，不是当肉盾。下次再有狼人扑过来，你躲。让我们来处理。”
“如果我躲了，基点没封住呢？”
“那我们一起死。”
莱恩看着她。烟雾在她的脸前散开，阳光穿过烟雾，把她银白色的头发染成淡金色。她的灰蓝色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更深、更亮。
“你怕死吗？”莱恩问。
“不怕。”她弹了弹烟灰，“我说过了，死了就能见到他们了。”
“你的家人。”
“嗯。”
“你觉得他们在等你吗？”
艾薇儿沉默了很久。河面上有一只游船驶过，船上有人在放音乐，旋律飘过来，是一首老歌。莱恩不认识，但艾薇儿似乎认识。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节拍。
“不知道。”她说，“但我希望他们没有在等。我希望他们已经去了更好的地方，不用记得这个世界的事。”
“你呢？你想去更好的地方吗？”
艾薇儿把烟头弹进河里，看着它在水面上飘了一会儿，然后沉下去。“想。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学会怎么活着。”
莱恩的手指收紧。那道光在指尖跳动了一下，不是回应，是某种温热的、像是感激的情绪。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过一个冰淇淋摊，艾薇儿买了两个，递给莱恩一个。巧克力的，甜得发腻。那道光在皮肤下面亮了一下，像是在品尝那个味道。莱恩很久没有吃过冰淇淋了。孤儿院里偶尔会有，但每次只给一小勺，还没尝出味道就吃完了。
“好吃吗？”艾薇儿问。
“太甜了。”
“甜就对了。甜的东西才能让你记住，这个世界不只有血和怪物。”
他们坐在河岸的长椅上，看着河水发呆。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那道光在体内安静地伏着，像是在午睡。
“艾薇儿。”
“嗯。”
“你后悔吗？做猎人。”
她沉默了几秒。“有时候。半夜醒来的时候，看到手上的血怎么洗都洗不掉的时候，想起家人死的时候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
“那你不后悔的时候呢？”
“不后悔的时候，是看到基点被封住、平民安全撤离的时候。是知道今天没有人因为我而死的时候。”她转过头看着他，“就像今天。”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光在指尖跳动，惨白的，安静的。他想起了那些狼人红色的眼睛，想起了它们临死前的哀鸣，想起了它们身体灰化时的样子。他不后悔杀它们，但他后悔自己曾经在杀它们的时候笑过。
“你在想什么？”艾薇儿问。
“在想我是不是变成了怪物。”
“你不是怪物。怪物不会问自己是不是怪物。”
他们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变成橙红色，泰晤士河的水面像被点燃了一样。艾薇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走吧。回去。”
莱恩站起来。右腿有些麻，但撑住了。那道光在膝盖周围跳动，帮他稳定。他跟着艾薇儿走回总部。地下停车场里，车一辆挨着一辆，安静得像坟墓。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去。莱恩按下自己楼层的按钮，艾薇儿按下她的。
电梯上升。红色的箭头在跳动。
“莱恩。”
“嗯。”
“今天你做得好。”
“我差点死了。”
“但你没死。你封住了基点。你救了那些游客、那些路人、那些在河岸上散步的人。”她看着他，“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你做了什么。但你知道。这就够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出去，没有回头。莱恩站在电梯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关上了，电梯继续上升。
他回到房间，洗了澡，躺在床上。右腿又开始痒了，那道光在骨头里慢慢地生长着。他没有去抓，只是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它还在那里，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闪电。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银色的十字架贴着胸口，凉凉的。口袋里的黑桃A隔着布料贴着大腿，边角硌得有些疼。
那道光在体内跳了一下，像是困了。
莱恩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任务。
还有狼人要杀。
还有基点的封。
但他今天活下来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