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的实验室在地下三层。
莱恩站在门口,门开着。里面的灯还亮着,惨白的灯光照在那些仪器上,照在那些半开的柜子上,照在那些散落一地的文件上。阿尔弗雷德说塞缪尔是连夜跑的,从这个房间消失,带着三个堕质者和所有研究数据,像一滴水融进了黑暗里。
没有人动过这里。议会封锁了这个房间,等待调查组来取证。但莱恩想看看。他想看看那个抽了他十倍的血液、试图复制他原质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疯子。
他走进去。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墙上贴满了照片和笔记,有些是用英语写的,有些是用他看不懂的语言。照片上是基点的裂缝特写,从暗红色到深紫色,不同阶段的污染程度。还有堕质者的照片,从初期皮肤出现黑色纹路,到末期全身硬化、眼睛变白,每一个阶段都有详细的标注。
角落里有一张床。不是普通的床,是金属的,带束缚带的,和地下四层封印室里的那种一模一样。床单上有干涸的暗色痕迹,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莱恩走近那张床。束缚带的内侧有抓痕,像是有人拼命挣扎过。皮质的表面被指甲刮出一道道白色的痕迹,深的那些几乎要把带子割断。
“他用这张床做什么?”莱恩的声音很轻。
“研究。”艾薇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那些堕质者初期还有意识,会挣扎,会求饶。但塞缪尔说,研究需要活体样本,需要观察侵蚀的全过程。所以他把他们绑在这里,日复一日地观察,记录,取样。”
莱恩的手指收紧。
“他觉得自己是在救人。”艾薇儿的声音很平,“他说,只有彻底了解原质侵蚀,才能找到治愈的方法。牺牲几个人,救几百个人,这笔账他算得很清。”
“那几个人呢?”
“死了。或者变成了地下四层的那种东西。”艾薇儿看着他,“你觉得值吗?”
莱恩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看着那些照片。有一个女人的脸,他认识——阿尔弗雷德的女儿,赛琳娜。银白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和艾薇儿很像。照片里的她还是人类,还在笑。旁边的照片是她变成堕质者之后的,白色的眼睛,脸上全是黑色的纹路,嘴角挂着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表情。
两张照片并排贴在一起。像一个人的生和死。
“塞缪尔对她做了什么?”莱恩问。
“注射了一种实验性的试剂。他想增强她的圣痕原质,让她能治愈更严重的伤病。”艾薇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结果失控了。她的原质开始反噬,从内往外烧,三天之内就变成了堕质者。”
“阿尔弗雷德知道吗?”
“知道。但他不能追究。因为塞缪尔是议会最重要的研究员,失去了他,原质研究会停滞。”艾薇儿的声音很冷,“所以他把女儿关在地下四层,假装她还活着。然后在上面继续和塞缪尔合作。这就是黑灯议会。”
莱恩盯着那张照片。赛琳娜的笑容还在那里,黑白的,凝固的,像是被时间冻住了。他想起了她的声音,从白光深处传来的,苍老的,疲惫的——“钥匙……不能……折断……”
“她还在说话。”莱恩说。
“什么?”
“你在说什么?”
“她说……不能折断钥匙。”
艾薇儿沉默了几秒。“她以前是最好的圣痕原质者。能治愈任何伤病,能把濒死的人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现在她只能在黑暗里喊一个词,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人。”
“她等的不是我。”
“是你。你的光。你代表的东西。”艾薇儿转身看着他,“你知道塞缪尔为什么对你这么感兴趣吗?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用原质治愈了自己的人。你的腿在恢复,这是议会成立以来从未见过的案例。所有原质者都只会被侵蚀,只有你在被修复。塞缪尔想知道为什么,他想复制这个机制,用在所有人身上。”
“所以他是为了救更多人。”
“对。所以他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正义的。抽你的血,研究你的骨髓,甚至最后把你拆开只要能救更多人,都是值得的。”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光在皮肤下面伏着,安静了,像是在听。
“你觉得呢?”艾薇儿问。
“觉得什么?”
“他值不值得。”
莱恩沉默了很久。实验室的灯在头顶嗡鸣,照得他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他看着墙上那些照片,那些从人类变成怪物的面孔,那些被绑在金属床上的身体,那些被抽过太多次血的针孔。
“不值得。”他说。
“为什么?”
“因为救人的前提,是不能杀人。杀了人再救人,那不是救人,是赎罪。”
艾薇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接近认同的光。
“走吧。”她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等等。”
莱恩走到塞缪尔的办公桌前。桌上堆满了文件,最上面是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日期从十年前一直到昨天。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源头找到了。在他体内。白辉不是原质,是世界规则的原型。拥有它的人,不是原质者,是钥匙。钥匙可以打开基点的锁,也可以关上。钥匙只有一个。必须得到。”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潦草,几乎无法辨认。
“他不会给我。所以我要自己拿。”
莱恩合上笔记,把它放回桌上。那道光从掌心涌出来,不是他主动释放的,是它自己在愤怒。白光落在笔记的封面上,边缘开始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堆灰烬。
艾薇儿看着他,没有阻止。
“走吧。”莱恩说。
他们走出实验室。走廊里灯光惨白,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莱恩摸着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但很暖。
“维克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今晚。”
“他一个人?”
“一个人。追杀是狙击手的事,人多反而碍事。”艾薇儿顿了顿,“他走之前,可能会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他想看看自己保护的人,值不值得他死。”
莱恩沉默了几秒。
“你觉得我值吗?”
艾薇儿停下来,转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我不知道。但维克知道。他看人很准,从来没看错过。”她转身继续走,“他既然在黑桃A上赌了塞缪尔死,就说明他已经做了选择。”
“什么选择?”
“用他的命,换你的命。”
走廊尽头,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那里。维克,穿着战术服,背着狙击步枪,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靠在墙上,看到莱恩和艾薇儿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莱恩。跟我走一趟。”
“去哪?”
“屋顶。走之前,想看看伦敦。”
电梯上升。三个人站在里面,没有人说话。维克把烟夹在耳朵上,手里握着那副扑克牌,拇指摩挲着牌的边缘。艾薇儿看着电梯的楼层显示,数字从负四跳到负三,跳到负二,跳到负一。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维克走过去,推开铁门,风灌进来,带着雨水和城市的气息。
屋顶。伦敦在他们脚下展开,灰蒙蒙的天空,密密麻麻的建筑,泰晤士河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穿过城市中心。雨停了,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摸到。
维克走到屋顶边缘,把狙击步枪靠在护栏上,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根叼了半天的烟。
“你知道吗,”他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我以前最怕站这么高。”
“为什么?”莱恩站在他旁边。
“因为我搭档就是从高处掉下去的。不是掉,是被扔下去的。狼人把他的尸体从楼顶扔下来,摔在街上,像一袋垃圾。”维克弹了弹烟灰,“从那以后,我一到高处就会想到那个画面。想到他的身体砸在地上的声音。”
“那你还上来?”
“因为我要记住。”维克转过头看着他,“记住那个声音,记住那个画面,记住我欠他的。”
风从泰晤士河上吹来,把烟雾吹散。维克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根银色的天线塔——碎片大厦,伦敦最高的建筑之一。
“塞缪尔在苏格兰高地。”维克说,“那个地方我以前去过。荒凉,冷,除了石头和草什么都没有。但那里有一个地下设施,二十年前那场实验就是在那里做的。基点的源头也在那里。”
“你要去找源头?”
“我要去找塞缪尔。源头是他自己去找的。”维克把烟头弹下楼顶,看着它消失在风中,“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去那里吗?”
“不知道。”
“因为他觉得源头能帮他复制你的光。他觉得你的原质不是天生的,是从那里来的。所以他要去源头找答案。”
莱恩的手指收紧。那道光从掌心涌出来,在风中跳动。
“如果源头真的能复制那道光呢?”
“那议会就会变成另一个深井会。”维克看着他,“你知道深井会吗?”
“听说过。想让基点彻底打开的组织。”
“对。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想让基点打开吗?”
莱恩摇头。
“因为他们相信,基点不是灾难。是进化。人类、狼人、吸血鬼,三界融合,才是文明该走的路。现在的世界是错的,基点是修正。所以他们要打开所有的门,让三个世界变成一个。”
“塞缪尔也信这个?”
“塞缪尔不信。他只是觉得,如果能复制你的光,他就能控制基点。不是打开,是关上。关上所有的门,让世界回到二十年前的样子。”维克又点了一根烟,“一个疯子在试图拯救世界。另一个疯子在试图毁灭世界。你说哪个更可怕?”
莱恩沉默了很久。
“想毁灭世界的那个。”
“对。”维克吸了一口烟,“因为想拯救世界的疯子,至少还在乎人。想毁灭世界的疯子,什么都不在乎。”
风更大了。莱恩的围巾被吹得飘起来,流苏打在脸上,痒痒的。他按住围巾,伊诺的味道在风里散开,洗衣皂的淡香。
“维克。”
“嗯。”
“你赌塞缪尔死。你有几成把握?”
维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远处灰色的天际线。
“三成。”
“三成?”
“三成已经很高了。狙击这种事,七分运气,三分技术。”他把烟头弹掉,“但这次不是技术的问题,是运气的问题。塞缪尔身边有三个堕质者,它们不睡觉,不吃饭,不需要呼吸。它们是完美的保镖,也是完美的实验品。塞缪尔用它们挡子弹,我打不穿。”
“那你怎么杀他?”
维克从口袋里摸出那副扑克牌,洗了洗,抽出一张。黑桃A。他把牌递给莱恩。
“这个给你。等我回来再还我。”
莱恩接过那张牌。黑桃A在灰色的天空下泛着冷光。
“如果回不来呢?”
“那就留着。当纪念。”维克把扑克牌收进口袋,“反正我欠你的,比一张牌值钱。”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一个搭档。我欠所有人一个搭档。从我搭档死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欠。”维克看着他,“这次如果能杀了塞缪尔,我就还清了。”
莱恩把黑桃A装进口袋,按了按,能感觉到牌的边缘在布料下面硌着手心。
“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别人吗?”维克问。
“带给谁?”
“随便谁。伊诺?神父?艾薇儿?”
莱恩想了几秒。
“告诉神父,我还记得酒的味道。”
维克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铁门。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子。”
“嗯。”
“你手上的光,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样干净的东西,别让任何人弄脏它。”
他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风停了。
莱恩站在屋顶上,手里攥着那张黑桃A,看着伦敦灰色的天际线。那道光在掌心亮着,透过扑克牌的边缘,在黑桃的图案上镀了一层惨白。
他想起了奥古斯的话,你还活着,你还是干净的。
他想起了伊诺的话,你是第一个看我眼睛的人。
他想起了艾薇儿的话,你不会落到他手里。
他想起了维克的话,别让任何人弄脏它。
那道光在指尖跳动,像是回应,像是承诺,远处碎片大厦的尖顶刺穿云层,在灰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