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走了以后,莱恩在屋顶上站了很久。风从泰晤士河上吹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他把那张黑桃A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牌面朝下贴着他的胸口,隔着战术服的布料,硌得不疼,但一直在那里。
铁门被推开了。艾薇儿走出来,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飘。
“你在这里站了四十分钟。”
“维克走了?”
“走了。疤脸送他到地面入口。他自己开车去苏格兰。”
“一个人开?”
“他喜欢一个人。”艾薇儿走到他旁边,靠在护栏上,“你呢?喜欢一个人吗?”
莱恩沉默了几秒。
“习惯了。”
“习惯和喜欢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
艾薇儿没有再问。她伸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手拢着风点燃。火光在灰色的天空下闪了一下,灭了,烟雾从她的唇间散开,被风吹散。
“疤脸让我告诉你,明天有任务。”
“什么任务?”
“基点。在北区的一家废弃医院。中型,但污染等级很高。议会怀疑里面有变异体。”
“变异体?”
“被基点污染后变异的生物。不是狼人,不是吸血鬼,是某种新东西。”艾薇儿弹了弹烟灰,“它们没有理智,没有恐惧,只会攻击。你的光对它们效果会打折扣。”
“为什么?”
“因为它们没有狼人的血统。你的光对狼人和吸血鬼有天然压制,是因为它们的血脉里刻着对那道光恐惧的记忆。但变异体是新物种,它们的血脉里没有你的影子。”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道光在皮肤下面亮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怎么打它们?”
“用枪。用刀。用拳头。”艾薇儿看着他,“你的光还能用,只是不会让它们后退。你得自己冲上去,而不是站在那里等它们跪。”
莱恩点了点头。
“几点出发?”
“早上五点。疤脸带队,你、我、米莉。神父留守。”
“伊诺呢?”
“伊诺不参加战斗任务。她是追踪员,只负责找基点,不负责封。”
莱恩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但很暖。伊诺送给他之后,他就一直戴着,没有摘下来过。
“你很喜欢那条围巾。”艾薇儿看了一眼。
“她送的。”
“我知道。她很少送人东西。”
风又大了一些。艾薇儿把烟头弹下楼顶,看着它消失在视野里。
“回去休息。明天会很累。”
“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
莱恩转身走向铁门。走了几步,停下来。
“艾薇儿。”
“嗯。”
“你怕死吗?”
她沉默了几秒。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死了就能见到他们了。”
她没有说“他们”是谁,但莱恩知道。她的家人。六岁时死在吸血鬼手里的那些人。
他走进铁门,门在他身后关上。走廊里灯光惨白,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从墙壁里渗出来,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他摸了摸胸口的黑桃A,隔着战术服,硌着手心。
回到房间的时候,莱恩没有开灯。他坐在床边,脱掉战术服,把那张黑桃A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脖子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牌旁边。那道光从胸口亮起来,照在那张牌和那条围巾上。
他盯着那道光。
它在他体内不知疲倦地跳着,改造着他的骨骼,修复着他的肌肉,侵蚀着他的意识。它像是一个住在他身体里的房客,不交房租,还擅自装修,把墙敲了又重新砌,把地板撬了又重新铺。他不知道装修完之后,这具身体还是不是他的。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不是基点的裂缝,是建筑本身的裂痕,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闪电。他看着那道裂缝,想起了塞缪尔笔记上最后一页的字。
“他不会给我。所以我要自己拿。”
塞缪尔会回来的。不是回总部,是来找他。带着那三个堕质者,带着那些从莱恩体内抽走的血液样本,带着二十年的执念。他会来拿他认为属于他的东西——那道光。
莱恩握紧拳头,把光捏碎在掌心里。
“来拿吧。”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和那道光在皮肤下面安静的伏动。
第二天早上四点四十五,莱恩到了训练室。
疤脸已经在检查装备了。他穿着一件旧战术背心,胸前挂满了弹匣,腰带上别着手枪和匕首。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
“早。”疤脸头也不抬。
“早。”
“米莉和艾薇儿马上到。你先去领装备。”
莱恩走到武器柜前,打开自己的那格。里面有一把手枪、三个弹匣、一把匕首、一件防弹背心。他把防弹背心穿上,调整好松紧,把手枪插进腰间的枪套,匕首挂在右腿外侧。
“沉吗?”疤脸问。
“不沉。”
“那就对了。沉说明你还没习惯。”
米莉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战术服,短发用发胶固定在头顶,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她看了莱恩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自己的武器柜前取装备。动作很快,像是做过几百遍了。
艾薇儿最后一个到。她把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穿着一件黑色的轻型战术夹克,腰间插着两把手枪。她走进训练室的时候,疤脸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穿这个?轻型的不防弹。”
“我不需要防弹。我需要跑得快。”
“随你。”
五点整,四个人坐上黑色越野车,从地下停车场驶出。天还没亮,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莱恩坐在后排,旁边是米莉,艾薇儿开车,疤脸坐副驾驶。
“医院叫什么?”莱恩问。
“圣玛丽。”米莉说,“废弃了六年。以前是精神病院,后来改成了综合医院,再后来基点出现,附近的人陆续搬走了,医院就荒了。”
“精神病院?”
“对。所以里面的变异体可能比普通基点更麻烦。”米莉看着他,“精神病患者的大脑和正常人不一样,他们被基点污染后,变异的方向也会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正常人变成的变异体,只是疯狂。精神病人变成的变异体,是疯狂加上扭曲。它们会用陷阱,会伪装,会模仿人的声音求救。”米莉的声音很平静,“你听到有人喊救命,不要过去。那是它们在叫你。”
车内安静了。车窗外,路灯的光在雨后的路面上反射,像一条条流动的银色丝线。
“到了。”艾薇儿把车停在路边。
圣玛丽医院出现在视野里。一栋灰色的五层建筑,窗户全碎了,外墙爬满了藤蔓,大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医院前面是一片荒废的停车场,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干枯的杂草。
“基点在哪?”莱恩问。
“地下室。”艾薇儿拔出枪,“污染最严重的地方。”
四人下车,朝医院大门走去。莱恩的右腿踩在碎石上,支架发出细微的声响。那道光从掌心渗出来了,不是他主动释放的,是它自己在感应。它在告诉他——里面有东西。很多。
大门里面的走廊很长,墙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混凝土。地上散落着医疗用品——输液架、轮椅、病历夹。莱恩踢到一个不锈钢盘子,它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刺耳的声响。
“别碰东西。”疤脸的声音很低。
“对不起。”
走廊尽头是楼梯。通往地下室。楼梯的墙壁上有暗褐色的痕迹,不是锈迹,是干涸了很久的血。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下面的黑暗中,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莱恩站在楼梯口,那道光更亮了。它在跳跃,在兴奋,在告诉他——就在下面。
“走。”疤脸第一个下去。
楼梯很长,转弯,再转弯。墙壁上的血迹越来越多,从暗褐色变成了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涂抹过。空气中的味道变了——不是消毒水,是一种更刺鼻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甜腻气味。
地下室的门半开着。门上的玻璃窗碎了,从里面透出暗红色的光。莱恩知道那是什么——基点的光。和地铁里一样的颜色,和工厂里一样的颜色,和总部天花板上那些裂缝一样的颜色。
疤脸推开门。
地下室很大,像是医院的太平间。墙上嵌着一排排金属柜门,编号从1到30。大部分柜门都开着,里面空空的。有几个关着,门上有新鲜的抓痕。
基点在房间正中央。一道裂缝悬浮在空中,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缓慢地脉动着,像一颗心脏。裂缝下面有一摊黑色的液体,在水泥地面上缓缓扩散。
“感觉到了吗?”艾薇儿低声说。
莱恩点头。他感觉到了——那光在告诉他,周围有东西。不止一个。在天花板上,在金属柜里,在黑暗中,在每一个看不见的角落。
它们在等。
等他们走进来。
“散开。”疤脸举起枪,“莱恩,你负责封基点。我们掩护。”
莱恩走向那道裂缝。每一步,那道光都会亮一度。每一步,空气中的压迫感都会重一分。走到距离裂缝还有几米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从金属柜里传出来的。
不是念叨,不是低语。是哭声。
有人在哭。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小,像是躲在柜子里不敢出来。
“救命……救救我……”
米莉的警告在莱恩脑海里响起——你听到有人喊救命,不要过去。那是它们在叫你。
他继续往前走。
哭声更大了。更凄厉。更绝望。
“求求你……不要走……救救我……”
莱恩停下来,转头看着那个发出哭声的柜子。编号13。门上有新鲜的抓痕,白色的木漆被刮掉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的金属。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那道光在催促他——别管,去封基点。
他转过身,继续朝裂缝走去。
哭声变成了尖叫。
“你回来!你不能丢下我!你们都丢下我!所有人!所有人都丢下我!”
莱恩的手指收紧。
他想起孤儿院。想起那些被领走的孩子的背影。想起每一次有人来,他都站在最前面,努力露出最乖的笑容,但从来没有人选他。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他的腿。没有人想要一个瘸子。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莱恩!”艾薇儿的声音。
他回过神。
天花板上,一个东西掉了下来。不是坠落,是扑击。一个灰白色的、四肢着地的、浑身覆盖着黑色纹路的东西,从天花板上朝他砸下来。
莱恩后退,那道光从掌心炸开,白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室。那东西被光击中,在空中翻了一圈,摔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嘶鸣。
不是狼人。不是吸血鬼。是变异体。皮肤像被火烧过一样,灰白色的,布满了黑色的裂纹。它的头比正常人的大,眼睛是红色的,没有眼皮,眼眶的边缘长着一圈细密的牙齿。
它看着莱恩。
没有恐惧,没有后退。只有饥饿。
它又扑过来了。
枪响了。疤脸的子弹击中它的肩膀,它在空中偏转了方向,撞在墙上,留下一道黑色的血迹。它翻身站起来,又扑。
米莉的子弹打穿了它的后腿。它摔在地上,拖着断腿爬向莱恩,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救……我……救……我……”
莱恩看着它。
那道光从掌心涌出,击中了它的头部。它的身体开始灰化,从头部向四周扩散,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堆黑色粉末。
地下室安静了。
但哭声还在。
从编号13的柜子里传出来的,更低了,更弱了,像是一个真正的人在哭泣。
“莱恩。”疤脸的声音很沉,“封基点。”
他转过身,走到裂缝前。那道光从掌心涌出,打在裂缝上。暗红色的边缘开始颤动,光与暗在空气中碰撞,发出刺耳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
裂缝在缩小。
慢了。比上次慢。
那道光在抽他的能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冷,在变轻,在变得透明。那道光在吃他,吃他的体温,吃他的意识,吃他的记忆。他想起了孤儿院的铁门,想起了那些从没被领走的日子,想起了修车厂里那些永远修不完的车,想起了右腿支架在雨中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裂缝合上了。
最后一缕暗红色消失在空气中。莱恩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道光在他体内微弱地跳动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哭声停了。
从编号13的柜子里,传来了一声叹息。
不是绝望的叹息,是释然的。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她要的答案。
莱恩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腿在发抖,但撑住了。他走到编号13的柜门前,伸手握住把手。
“别开。”艾薇儿的声音。
他拉开了门。
柜子里蜷缩着一个女人。不,曾经是一个女人。她的皮肤已经灰化了,身体正在碎裂,像一座正在崩塌的沙堡。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白色,是人类的眼睛。
她看着莱恩,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
她的身体碎成了粉末,散落在柜子里,像一堆黑色的雪。
莱恩站在柜门前,看着那堆粉末。那道光在他体内安静地伏着,像是在默哀。
“她一直在等。”米莉的声音很轻,“等一个人来结束她。”
“她怎么知道我会来?”
“她不知道。但她等到了。”
莱恩关上了柜门。
他转身看着疤脸,疤脸点了点头。看着米莉,米莉移开了视线。看着艾薇儿,艾薇儿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某种接近理解的光。
“走吧。”疤脸说,“任务完成。”
四个人走出地下室,走上楼梯,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亮了,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荒废的停车场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莱恩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建筑。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但很暖。
伊诺的味道还在上面,淡淡的,洗衣皂的香。
他转身,跟上了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