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的办公室门关着。艾薇儿敲了三下，没人应。她皱了皱眉，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他不在。”她说。
“那谁找我？”
“不知道。广播说的是阿尔弗雷德。”艾薇儿转身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也许他改主意了。也许不是他找你。”
走廊里安静了。只有通风系统的嗡鸣声从墙壁里渗出来，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莱恩靠在她对面的墙上，摸着脖子上的围巾。羊毛的，有些扎手，但很暖。伊诺的味道还留在上面，洗衣皂的淡香。
“莱恩。”
“嗯。”
“你知道维克为什么总赌博吗？”
莱恩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
“因为他欠了债。不是钱，是人命。”艾薇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他以前有个搭档，也是狙击手。两个人合作了很多年，从没出过差错。后来有一次任务，维克判断失误，搭档为了掩护他撤退，被狼人撕了。”
“他怎么活下来的？”
“搭档把他推进了通风管道，自己没来得及进去。”艾薇儿的声音很平，“维克在管道里待了十个小时，听着外面搭档被分尸的声音。出来后，他就开始赌博。不是赌钱，是赌命。每次出任务，他都会赌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赢了，活着。输了，死。他一直赢，一直活着，但他不想赢。”
“他想死？”
“他想赎罪。但死太便宜了。活着受罪才是惩罚。”艾薇儿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所以你别看他笑嘻嘻的，他比这里任何人都想死。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死法。”
莱恩沉默了几秒。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快和他出任务了。知道他的底细，你才知道怎么和他配合。”艾薇儿看着他，“维克不会让你死。他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搭档再死在面前。你可以信任他。”
“你信任他？”
“我信任他的枪。”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莱恩直起身，那道光在皮肤下面跳了一下，像是在预警。脚步声越来越近，拐角处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疤脸，脸上那道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另一个是维克，嘴里叼着烟，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
“阿尔弗雷德呢？”疤脸问。
“不在。”艾薇儿说。
“那广播谁发的？”
没有人回答。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远处传来广播的声音，不是阿尔弗雷德的，是一个更年轻的、莱恩没听过的声音。
“第七小队，莱恩·稳稳，请到餐厅。重复，第七小队，莱恩·稳稳，请到餐厅。”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在餐厅？”疤脸问。
“不知道。”艾薇儿说。
“去看看。”疤脸转身往走廊另一端走，“维克，你跟我。艾薇儿，你带莱恩。分开走，别一起出现。”
四个人分成两组，从不同的方向往餐厅走。莱恩跟着艾薇儿，右腿有些软，但撑住了。那根围巾在他脖子上晃来晃去，流苏打在锁骨上，痒痒的。
“你觉得是谁？”莱恩问。
“不知道。但能在议会内部发广播的，不是普通人。”
餐厅里人不多。大部分清道夫还在外面执行任务，只有几个后勤人员在吃午饭。角落里坐着一个人，穿着黑色风衣，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阿尔弗雷德。
他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没有喝。他看到莱恩和艾薇儿进来，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过去。
“你不在办公室。”莱恩坐下。
“我知道。”
“广播不是你发的。”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看着他，“广播是系统自动发的。在我按下紧急按钮之后。”
“紧急按钮？”
“地下四层的封印室。堕质者暴动的时候，我按了紧急按钮。系统自动通知了所有清道夫。”阿尔弗雷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但你不是清道夫叫来的。是你自己来的。”
“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他们在叫我。”莱恩的声音很低，“钥匙。”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们以前从没叫过任何人。”他看着莱恩，“你是第一个。”
“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普通的原质者。你是他们等的那个。”阿尔弗雷德靠回椅背，“二十年了，议会一直在找能关闭所有基点的人。我们试过无数种方法，无数个人，都不行。直到你出现。”
“你觉得我能关？”
“我不知道。但那些堕质者知道。他们不会对错误的人下跪。”
莱恩沉默了几秒。那道光在皮肤下面跳动着，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紧张的情绪。
“维克在哪？”阿尔弗雷德突然问。
“和疤脸在一起。”艾薇儿说。
“叫他们过来。”
艾薇儿站起来，走出餐厅。几分钟后，她和疤脸、维克一起回来了。维克手里还拿着那副扑克牌，看到阿尔弗雷德，挑了一下眉。
“老东西，找我们什么事？”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维克面前。
“这是你的新任务。”
维克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莱恩没见过的、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表情。
“你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
维克把文件摔在桌上，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他的呼吸很重，手指在发抖莱恩第一次看到他的手在抖。
“我不接。”
“你必须接。”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议会的命令。”
“议会可以命令我去死，但不能命令我去那里。”
“那里是基点源头。你的狙击能力是完成任务的关键。”
“找别人。”
“没有别人。”阿尔弗雷德看着他，“只有你。”
维克站在那里，嘴唇在抖，手指攥成拳头，青筋暴起。疤脸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椅子上。
“什么任务？”疤脸问。
阿尔弗雷德看着维克，维克低着头，不说话。
“找到并消灭塞缪尔。”
餐厅安静了。连通风系统的嗡鸣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莱恩的手指收紧，那道光从掌心涌出来，白光照亮了桌面。
“塞缪尔？”艾薇儿的声音很冷，“他不是在实验室吗？”
“他跑了。”阿尔弗雷德说，“昨晚。带着所有研究数据，和一些实验样本。”
“样本？”
“活体样本。三个早期的堕质者，还在有意识的那种。”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平，“他用它们做实验，试图复制莱恩的原质。”
莱恩的手在发光。那道光在跳动，像是在愤怒。
“他要复制我？”
“他要复制你的光。他认为你的原质可以人工制造，只要找到正确的基因序列。”阿尔弗雷德看着他，“他一直在偷偷研究你的血液样本。每次你昏迷的时候，他都会抽你的血，说是例行检查。但他抽的量是正常检查的十倍。”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肘窝那里有几个针孔，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抽血。他想起伊诺说过的话——塞缪尔想从你身上抽骨髓。不要让他抽。
“他在哪？”维克的声音沙哑。
“不知道。但他在逃跑前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内容是‘源头找到了’。我们追踪到信号的来源，在苏格兰高地，一个废弃的议会监测站。”
“那是二十年前的实验地点。”疤脸说。
“对。就是基点诞生的地方。”
所有人都沉默了。
莱恩看着自己发光的右手，那道光在指尖疯狂跳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源头。塞缪尔在找他。不，不是找他，是找那道光。那道光才是源头，他只是容器。
“我也去。”莱恩说。
艾薇儿转头看着他。
“你去不了。”阿尔弗雷德说，“你的腿还没好，你的原质还不稳定。你去只会送死。”
“他能感觉到我。”莱恩说，“塞缪尔在找那道光。如果我不去，他会一直找。找到为止。”
“所以你更不该去。你是诱饵，不是猎人。”
莱恩看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担忧，有计算，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恐惧的东西。
“你怕什么？”莱恩问。
“我怕你落到塞缪尔手里。”阿尔弗雷德没有回避，“他如果得到了你，就不是复制你的光了。他会把你拆开，研究透，然后制造出无数个你。到时候，基点关不关都不重要了。因为人类会成为新的怪物。”
那道光从莱恩的全身涌出来，白光照亮了整个餐厅。不是他主动释放的，是它自己出来的。它在愤怒，在恐惧，在渴望找到那个想把它拆开的人。
“莱恩。”艾薇儿的声音。
他转过头。她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承诺一样的东西。
“你不会落到他手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先找到他。然后杀了他。”
莱恩看着她的眼睛，那道光慢慢暗了，缩回了皮肤下面。餐厅重新暗下来，只有天花板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冰冷的。
“维克。”阿尔弗雷德说。
维克抬起头。
“你的答案。”
维克拿起桌上的扑克牌，洗了洗，抽出一张。黑桃A。他看了一眼，把牌翻过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我赌他死。”维克的声音沙哑，“但不是死在我手里。是死在我枪下。”
他把牌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莱恩看着那张黑桃A，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想起了艾薇儿说的话——维克不会让你死。他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搭档再死在面前。
他看着维克消失在餐厅门口的背影，那根围巾的流苏在他胸前轻轻晃动。伊诺的味道还在上面，淡淡的，洗衣皂的香。
他摸了摸围巾。
那道光在皮肤下面安静地伏着，像是在等。
等他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