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莱恩被带到了议会总部的地面层。
这是他第一次从正门进入这栋建筑。地面上,它看起来只是一栋普通的办公楼,灰白色的混凝土外墙,深色玻璃,没有任何标识。门口甚至有一个公交站牌,偶尔有路人经过,没人多看这栋楼一眼。
“黑灯议会在全球有十七个分部。”艾薇儿走在他前面,语速很快,“伦敦是总部,也是最大的。地面上三层是正常办公,地下七层才是真正的议会。”
“上面的人在做什么?”
“普通工作。会计、行政、后勤。他们不知道下面有什么。”
莱恩跟着她走进电梯,艾薇儿按了一个按钮,电梯开始下降。没有楼层显示,只有一个红色的箭头在向下移动。
电梯停了。门打开,是一条走廊,和莱恩之前待的地下区域风格一样——灰色金属,嵌入式灯光,空气干燥。
“我带你去见你的小队。”艾薇儿走出来,“疤脸在二号战术室。”
二号战术室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方形桌子,墙上挂满了显示屏。房间里已经有四个人了。
疤脸站在桌头,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到下颌的旧伤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他看了莱恩一眼,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维克坐在桌边,翘着椅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莱恩,他咧嘴笑了:“哟,新人。听说你昏迷了两次?不错,破记录了。”
“闭嘴。”米莉坐在维克对面,那个短发姑娘,看起来不到二十岁,但眼神比年龄老得多。她朝莱恩点了点头,“别理他,他就是嘴贱。”
第四个人是奥古斯神父。他靠在墙角,手里拿着酒瓶,身上的旧神父袍皱巴巴的。他看了莱恩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低头继续喝酒。
“人齐了。”疤脸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嗓子里有砂纸,“莱恩·稳稳,第七小队的新成员。他的原质类型未知,但杀伤力极强。从今天起,他跟我们一起执行任务。”
“他连枪都拿不稳。”维克说。
“所以你来教他。”
维克挑了挑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我可不当保姆。”
“你不是保姆,你是狙击手。他不需要学会打枪,他需要学会不被打中。”疤脸转向米莉,“你负责他的体能和近战。”
“行。”米莉干脆地点头。
“神父。”
奥古斯抬起头。
“你负责他的脑子。”
“脑子?”奥古斯的声音沙哑,“我连自己的脑子都管不好。”
“那就一起管。”
奥古斯沉默了几秒,举起酒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疤脸最后看向艾薇儿:“你负责他的原质。”
“我不是你的队员。”艾薇儿说。
“但你在这里。”
艾薇儿看了莱恩一眼,没有反驳。
疤脸拍了拍桌子:“解散。明天早上六点,训练室。迟到的人跑十公里。”
众人散去。莱恩站在战术室里,看着墙上那些显示屏——伦敦的地图,密布着红黄蓝三色的光点。
“红色是活跃基点。”奥古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黄色是监测中,蓝色是已封印。”
“伦敦有多少基点?”
“每天不一样。今天有四十三个红色,一百多个黄色。蓝色?数不清。”奥古斯喝了一口酒,“二十年前,这个城市一个基点都没有。现在,你走在街上,每踩一步都可能踩到裂缝。”
“它们会扩散?”
“会。如果没人封印,基点会越来越大,最后把整片区域吞进去。不是爆炸,是消失。建筑、人、街道,全部消失。留下一个空洞。”
“空洞?”
“什么都没有的空间。连空气都没有。”奥古斯看着他,“你将来会看到的。”
神父走了。莱恩一个人站在战术室里,盯着那些光点。
四十三个活跃基点。
在他的城市里。
在他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下面。
在那个人们以为安全的地铁、商场、学校里。
它们在那里,在生长,在等待。
“看够了?”
莱恩转过头。艾薇儿靠在门框上。
“看够了就跟我走。带你看一样东西。”
她带他去了地下四层。这一层和其他楼层不同,墙壁是黑色的,不是灰色。走廊更窄,灯光更暗,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地方?”
“封印室。”
“封印什么?”
“关不住的东西。”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小窗,用铁栅栏封着。艾薇儿走到窗前,示意莱恩过来看。
他走过去,往里看。
房间里关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它曾经是人,但现在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血管被墨水填满了。它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像是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
“堕质者。”艾薇儿说,“原质侵蚀的最终阶段。半人半怪物。”
“他以前是清道夫?”
“最好的清道夫之一。三年前在一次任务中受了重伤,原质失控,变成了这样。”艾薇儿的声音很平静,“议会一直在研究治愈他的方法。没有成功。”
“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个?”
“因为你要知道,你手上的光不是玩具。每一次使用,你都在靠近这个房间。”
莱恩盯着窗里的那个东西。它突然转过头,白色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嘴里的念叨变成了尖叫。
不是恐惧的尖叫。
是兴奋的。
像是认出了什么。
“钥……匙……”
莱恩后退了一步。
艾薇儿拉着他离开了窗口。
“他能感觉到你。”她说,“你的原质是所有原质的源头。失控的原质也在寻找你。”
“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猜。”艾薇儿看着他,“但你越来越不像一个普通的觉醒者了。普通的觉醒者不会让堕质者叫出‘钥匙’这个词。”
“那我是谁?”
“你问我?我问谁?”
她转身走了。
莱恩站在黑色的走廊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门后面还在传来含混不清的念叨,声音穿过铁门和墙壁,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他快步离开。
回到房间后,莱恩取下右腿的支架,试着站起来。
这一次比昨天更稳。
他走了三步,靠着墙喘气,然后又走了五步。
那道光在右腿亮着,温暖的光流包裹着整条腿,像是在帮他。
他走到窗前——其实是显示屏,显示着伦敦的地面。天已经黑了,雨又下起来了。路灯在雨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他看着那些光。
想起自己手上的光。
想起那个堕质者喊出的词。
钥匙。
他攥紧拳头,把光捏碎在掌心里。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维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罐啤酒。
“能喝酒吗?”
“能。”
维克走进来,把一罐啤酒扔给他,自己拉开另一罐,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喝了一大口,打了个嗝。
“小子,我跟你说点实话。”
“说。”
“这个议会,不是好人待的地方。”维克的声音比平时低,没有了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我也不算好人,疤脸不算,米莉不算。神父以前是好人,后来不是了。艾薇儿?她从来不是。”
“我算什么?”
“你什么都不是。”维克看着他,“但你有一样东西,我们都没有。”
“什么?”
“干净。”
莱恩没有说话。
“你的原质没有侵蚀痕迹。塞缪尔说的。你的精神指数是基准线,像没受过伤的普通人。”维克喝了一口酒,“在这个地方,这比金子还值钱。也比你脖子上的脑袋更让人惦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别让人弄脏你。”维克站起来,“尤其是塞缪尔。他想从你身上抽东西,你拒绝。拒绝不了,就来找我。”
“找你?”
“我欠过一个人。没还上。”维克走到门口,“你还活着,就当还他了。”
门关上了。
莱恩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罐啤酒。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金属罐壁传来的冰凉。
右腿又痒了。
那道光在皮肤下面游走,像是在提醒他——还在长,还没有完。
他把啤酒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开始训练。
他要学会用枪,学会格斗,学会控制那道光。
学会在怪物面前不后退。
更要学会在人类面前不暴露。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道光亮了。不是在他手上,是在他胸腔里,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他不再试图熄灭它。
让它亮着。
在惨白色的微光中,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