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不一样了。
不是医疗室那种嵌满仪器的金属天花板,而是一片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接缝的光滑平面。光线从四周的墙壁里渗出来,没有光源,像是墙壁自己在发光。
空气里没有消毒水的味道。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说不上是什么植物。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更宽敞的床上。床单是灰色的,材质柔软,像棉又像丝。房间里没有窗,但有一面墙是巨大的显示屏,显示着伦敦的阴天。
这不是他之前待的那个医疗室。
“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莱恩转过头。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的表情平静,眼神里没有塞缪尔那种尖锐的好奇,也没有卡洛斯那种冰冷的审视。只是一种安静的、耐心的观察。
“你是谁?”莱恩问。
“你可以叫我联络官。”男人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名字不重要。”
“阿尔弗雷德。”莱恩说,“艾薇儿提过。”
男人微微挑了一下眉,没有否认。“你的记忆力不错。”
“这不是医疗室。”
“这是议会总部的观察病房。专门用来接待第一次觉醒的原质者。”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落在莱恩的右腿上,“你的腿感觉如何?”
莱恩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腿——支架还在,但小腿比昨天粗了一些。不是浮肿,是肌肉在生长。
“在恢复。”他说。
“塞缪尔已经汇报过了。”阿尔弗雷德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滑动了几下,“你的原质在修复你的先天畸形。这在已知的原质案例中,是第一次。”
“所以我是实验品。”
“你是观察对象。实验品会被解剖,观察对象不会。”阿尔弗雷德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至少目前不会。”
莱恩看着他,试图从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读出更多东西。但那双眼睛像两扇紧闭的门,什么都看不到。
“你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阿尔弗雷德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你想先听哪个?”
“我昏迷了多久?”
“四十八小时。”
莱恩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比上一次更久。
“第一个任务。那只狼人。议会怎么评价?”
“议会认为你的战斗能力严重不足,但你的原质潜力无可估量。”阿尔弗雷德顿了顿,“卡洛斯建议你接受强化训练。塞缪尔建议你接受更多的原质测试。艾薇儿建议你休息。”
“你呢?”
“我建议你活着。”
沉默。
莱恩盯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那扇紧闭的门,似乎在那一瞬间开了一条缝。里面不是光,不是温暖,只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
“你也是原质者?”莱恩问。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明天开始,你会进入正式的训练流程。艾薇儿负责你的近战和射击训练,卡洛斯负责你的原质控制和怪物知识,塞缪尔负责你的体能和医学监测。”
“老神父呢?”
阿尔弗雷德停下来,转过身。
“奥古斯?”
“他说过话。”
“奥古斯负责祈祷。”阿尔弗雷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如果你需要的话。”
他走了。
莱恩一个人坐在陌生的病房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四十八小时。他失去了两天的记忆。不知道那段时间里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道光做了什么,不知道右腿的恢复到了什么程度。
他试着让光出来。
白光从掌心渗出来,比以前更快,更亮。它不再犹豫,不再试探,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旅人,迫不及待地涌向外面。
莱恩握紧拳头,把光捏碎在掌心里。
“控制。”他对自己说,“你要学会控制。”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伊诺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旧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我……我可以进来吗?”她的声音很小。
“进来。”
伊诺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这是面包。餐厅新烤的。我猜你饿了。”
莱恩确实饿了。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可颂面包。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黄油和面粉的香气在嘴里散开。这是几天来他吃到的第一顿正常的食物。
“谢谢。”
伊诺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她的耳朵——那种比正常人略尖的耳朵——微微颤抖着,像一只不安的动物。
“你感觉到了?”莱恩问。
“什么?”
“那道光。它在害怕吗?”
伊诺抬起头,黄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莱恩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更复杂的、像是羡慕和悲伤混合在一起的情绪。
“它不是害怕。它在……敬畏。”伊诺的声音更小了,“你的光让我的血统觉得你很古老。比狼人更古老,比吸血鬼更古老。像是某种……源头。”
“源头?”
“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那种感觉——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不是这个世界的地方。”伊诺低下头,“对不起,我说不清楚。”
“没关系。”
沉默了几秒。
“莱恩。”
“嗯。”
“塞缪尔想从你身上抽骨髓。”
莱恩的手停了下来。
“他说研究你的原质需要骨髓样本。他已经在申请了。”伊诺的声音在发抖,“不要让他抽。我见过被他抽过骨髓的人,他们的原质都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消失了。或者失控了。”伊诺站起来,“我该走了。被发现我来过这里,会有麻烦。”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莱恩。”
“嗯。”
“那个光……不要让它控制你。你要控制它。”
她走了。
莱恩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半个可颂。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咀嚼的动作慢慢停了。
塞缪尔要抽他的骨髓。
他不是实验品。
他是猎物。
他放下面包,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支架的金属扣在灯光下反着冷光。他伸手解开搭扣,把支架从腿上取下来,扔在床尾。
然后他慢慢地把脚放在地上,试着站起来。
双手撑着床沿,一点一点地把重量转移到右腿上。
疼。
但不是以前那种支架压迫皮肉的疼,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肌肉在被撕裂后又重新缝合的疼。他咬着牙,撑着床沿,站了十秒钟。
十秒钟。
然后是二十秒。
三十秒。
他的膝盖在发抖,小腿的肌肉在剧烈跳动,但他站着。
没有支架。没有拐杖。站着。
那道光从右腿亮起来,温暖的光流包裹着整条腿,像一层薄薄的茧。疼痛减轻了,肌肉的跳动也缓和了。
莱恩松开一只手。
单手握床沿,站着。
他试着把另一只手也松开。
身体晃了一下,他本能地伸手去扶,但手在空中停住了。他没有倒。
他站着。
两只手都没有扶任何东西。
腿在抖,膝盖在颤,但他在站着。
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了,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双腿站立。
那道光在右腿上跳动着,像是庆祝,像是鼓励,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莱恩慢慢蹲下去,又站起来。
蹲下。站起。
再蹲下。再站起。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打转,但他咬着牙,没有让它掉下来。
不是因为他坚强。
是因为他不相信自己。
他不相信腿真的好了。
不相信这不会是一场梦。
不相信醒来后一切还是老样子。
所以他不敢哭。
怕一哭,就醒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莱恩,是我。”
艾薇儿的声音。
莱恩深吸一口气,把右腿的支架重新扣上,坐回床上。那道光在他碰到支架的瞬间熄灭了,像是不愿与那副冰冷的金属共处。
“进来。”
艾薇儿推门进来。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停在床头柜上那副被取下的支架上。
“你站起来了?”
莱恩没有回答。
艾薇儿没有追问。她走到床边,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这是你明天的训练安排。早上六点开始,晚上八点结束。中间休息两个小时。”
莱恩看了一眼那张纸。射击、体能、原质控制、怪物识别、近战格斗。排得满满当当。
“谁定的?”
“卡洛斯。”
“他想把我练死。”
“他想把你练成活下来的东西。”艾薇儿在椅子上坐下,“今天下午,你有两个小时的空闲。我带你认识一些人。”
“谁?”
“你的队友。”
“我有队友?”
“你被编入了清道夫第七小队。队长是疤脸,就是你在工厂任务里见过的那个。队员有维克、米莉、还有你。”艾薇儿顿了顿,“还有奥古斯神父,虽然他名义上不算队员。”
“伊诺呢?”
“伊诺不属于任何小队。她是独立的追踪员,需要的时候临时编组。”
莱恩沉默了几秒。
“你呢?”
“我是自由猎人。我只在需要的时候和议会合作。”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艾薇儿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快到莱恩几乎以为是错觉。
“因为我想看着你死。”她站起来,“或者看着你活下来。”
她走向门口。
“艾薇儿。”
她停下来。
“那个裂缝。天花板上的。你查了吗?”
艾薇儿的背僵了一下。
“忘了那件事。”
她走了。
莱恩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没有裂缝。至少在这个房间里没有。
但他知道它们存在。
在议会的墙壁里,在走廊的夹角里,在那些没人注意的角落里,基点在生长。
像癌症。
而黑灯议会——这个专门处理基点的组织——选择视而不见。
或者,在利用它们。
莱恩闭上眼睛,把那道光压回身体深处。
明天开始,他要学习怎么杀人。
不,比杀人更可怕。
他要学习怎么活下来。
在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