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训练室。
莱恩到的时候,米莉已经在做热身了。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训练服,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她的动作很标准,每一组拉伸都做到极限,像是在执行某种精密的程序。
“你迟到了两分钟。”米莉头也不抬。
“我没有表。”
“训练室墙上有钟。”她直起身,看着他,“第一天,原谅你。明天开始,提前十分钟到。”
莱恩点了点头。
米莉走到他面前,目光从他的脸扫到脚,最后落在那副金属支架上。她的眼神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是在评估。
“疤脸让我负责你的体能和近战。我先看看你是什么底子。”她指了指训练室中央的软垫,“脱了支架,走过来。”
莱恩犹豫了一秒,弯腰解开支架的搭扣。金属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直起身,右腿微微发颤,但没有倒。
米莉看着他的腿,挑了挑眉。
“你的腿在恢复。”
“嗯。”
“到什么时候了?”
“不知道。”
“走。”
莱恩迈出第一步。右腿撑住了。第二步,也撑住了。第三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晃了晃,但稳住了。他走到软垫前,转过身,看着米莉。
“十五米。走了十三步。”米莉说,“你的右腿肌肉力量不到左腿的三分之一,平衡能力也很差。但你能走路,说明神经和骨骼在恢复。这已经超出我的预期了。”
“所以呢?”
“所以你的体能训练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练力量,你练走路。”米莉走到他旁边,“先做基础动作。蹲下。”
莱恩慢慢蹲下去。右腿在发抖,膝盖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站起来。”
他站起来。
“蹲下。站起来。蹲下。站起来。”
重复了十次,他的右腿已经抖得像风中的树枝。汗水从额头滴下来,砸在软垫上。
“够了。”米莉说,“你的大腿肌肉在代偿,小腿几乎没有发力。这样下去你的膝盖会出问题。”
“那怎么办?”
“练小腿。”她蹲下来,用手指按压他右小腿的肌肉,“这里的肌肉萎缩了几十年,需要时间恢复。在那之前,你不能做任何高强度的跑跳训练。”
“那我练什么?”
“上肢。核心。左腿。还有射击。”米莉站起来,“你的手很稳,这是修车练出来的。将来你的战斗方式会以上半身为主,腿只能用来移动。”
“你是说我永远跑不快?”
“我是说你不需要跑得快。你需要跑得准。”米莉看着他,“你的原质能在几秒内杀死一只狼人。你不需要追它们,你只需要等它们过来,然后在它们碰到你之前杀了它们。”
莱恩沉默了几秒。
“你见过我的原质?”
“没有。但我见过艾薇儿的报告。”米莉的语气很淡,“她说你的原质让狼人后退。不是害怕,是本能的后退。这比任何武器都管用。”
训练进行了一个小时。米莉没有让他做任何剧烈的动作,只是反复练习站立、蹲下、转身、侧移。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慢放,但每一个动作都在挑战他右腿的极限。
“休息十分钟。”米莉说。
莱恩坐在软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右腿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又热又酸。那道光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在膝盖周围跳动,像是在做某种内部的修复。
“它经常自己出来?”米莉蹲在他旁边,盯着那道光。
“越来越频繁了。”
“你能控制它吗?”
“有时候能,有时候不能。”
米莉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怎么看你的能力吗?”
“怎么看?”
“它不是你的武器。它是你的共生体。”米莉伸出手,手指在距离白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没有碰,“它在保护你,也在依赖你。你们之间不是主仆关系,是伙伴关系。”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昏迷的时候,它在亮。你自己不知道,但我们看到了。你昏迷了四十八小时,那道白光亮了两天两夜,直到你醒来的前一秒才灭。”米莉站起来,“它在守着你。”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白光还在膝盖周围跳动,温热的,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你该去下一项了。”米莉说,“射击。维克在等你。”
射击场在训练室隔壁。莱恩走进去的时候,维克正靠在墙边,嘴里叼着一根烟,手里拿着一把拆开的手枪。
“迟到了。”维克说。
“休息了十分钟。”
“那是米莉的时间,不是我的时间。”维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我这里,准时就是迟到。你得提前到。”
莱恩没有反驳。
维克把手枪组装起来,动作快得像变戏法。他举起枪,瞄准三十米外的靶子,连开五枪。所有的子弹都打在同一个洞里。
“这是我能做到的。”维克把枪放在桌上,“我不要求你做到这个,因为你不需要。你需要做到的是——在你那道光不工作的时候,你还有枪。”
“那道光为什么会不工作?”
“很多原因。原质枯竭、情绪失控、被什么东西压制。”维克看着他,“或者,你只是不想用它。”
莱恩想起那只狼人闭上眼睛的样子。
“你会遇到那种情况。”维克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的光可以杀死它们,但你会犹豫。会问自己:它们也有生命,也有家人,也有活下去的理由。然后你会犹豫,然后你会死。”
“你也犹豫过?”
“我犹豫过一次。”维克的眼神暗了一瞬,“那一次,我害死了我的队友。”
射击场安静了。
“所以我现在不犹豫了。”维克把一把手枪推到他面前,“你也得学会不犹豫。不是为了杀它们,是为了保护你身后的人。”
莱恩拿起枪。
维克教他新的射击姿势——不是站姿,是坐姿、跪姿、侧卧。每一种姿势都考虑到他右腿的不便。
“你的腿撑不住你站着打枪。你得学会在任何姿势下都能开枪。”
“坐在地上怎么打?”
“怪物不会等你站起来。”
莱恩练了两个小时。从坐着打,到跪着打,到躺着打。从一开始的脱靶,到后面能稳定上靶。他的手很稳,准头也不差,但换姿势的时候总是会慢。
“你的问题不是枪法。”维克说,“是移动。你从一个姿势换到另一个姿势的时候,右腿在拖后腿。”
“我知道。”
“知道没用。练。”维克把烟点着了,“明天继续。”
下午是原质控制。
艾薇儿带他去了地下二层的一个封闭房间。没有窗户,没有摄像头,只有四面灰色的墙壁和一盏灯。
“议会在这里没有装监控。”艾薇儿说,“因为这是我要求的。”
“为什么?”
“因为你的原质不该被他们记录。”
莱恩看着她。
“塞缪尔想研究你,卡洛斯想利用你,阿尔弗雷德想观察你。他们都有目的。”艾薇儿的声音很平静,“我没有目的。所以你来这里跟我练,比跟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安全。”
“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的光。”艾薇儿说,“你的光不会撒谎。它在保护你,也在保护它觉得值得保护的人。从它救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定不背叛它。”
莱恩沉默了几秒。
“所以你要我做什么?”
“让它出来。”
莱恩伸出手,让那道光从掌心涌出。这一次比以往都快,几乎是他一想,白光就亮了起来。整个房间被照得像白昼。
“你在愤怒。”艾薇儿说。
“我没有。”
“你的光在愤怒。”她走近了一步,“它在替你在愤怒。你在压抑什么?”
莱恩想说不,但他意识到——她在说真话。那道光确实比平时更亮,更刺眼,更不稳定。它在他的指尖跳动,像一只被困住的野兽。
“我不知道。”
“你知道。”艾薇儿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你在恨。恨这个议会,恨他们把你当实验品,恨他们逼你杀人。”
莱恩的手指在发抖。白光更亮了。
“但你不只是恨他们。你更恨自己。”艾薇儿的声音很轻,“因为你发现自己可以杀人。没有犹豫,没有手软。你恨自己变成了这样的人。”
那道光爆开了。
不是从手掌,是从他的全身。白光从他的皮肤、眼睛、嘴巴、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房间被吞没在白光中,温度骤然升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臭氧的味道。
艾薇儿没有后退。
她站在白光里,银白色的头发被光吹得向后飘扬,但她的脚没有动。
“这就是你的能力。”她的声音穿过了光的轰鸣,“不是杀狼人,不是封基点。是你让所有靠近你的人,看到自己的真相。”
白光慢慢熄了。
莱恩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我自己。”艾薇儿蹲下来,和他平视,“十几年前的样子。那个还没被仇恨吞掉的女孩。”
莱恩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泪,是一种更坚硬的东西。
“你的能力是镜子。”艾薇儿站起来,“它让怪物看到恐惧,让人看到自己。这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能力,也是最珍贵的。”
“为什么珍贵?”
“因为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敢看自己。”
她伸出手。莱恩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右腿不疼了。
不是因为恢复了,是因为那道光帮它撑住了。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光在指尖安静地跳动,像一只终于被驯服的兽。
“明天继续。”艾薇儿说。
“继续什么?”
“继续看你。”她转身走向门口,“和看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