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的办公室里很安静。
静得能听见阳光炙烤窗外梧桐树叶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没有开灯,任由光线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矩形。那份摊开的供应商名录,就静静躺在光亮里。
“刘东”两个字,像一枚不起眼的钉子,扎在纸上。
一个本该在省纪委留置点的人,他的公司,竟然还在为省警官学院供应着一日三餐。
苏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涩味在舌根蔓延开来。
他现在是警官学院的常务副院长,分管后勤。这个身份,赋予了他查阅后勤处所有台账的权力,却也剥夺了他调查一桩刑事案件的资格。
他不能查案。
尤其不能查一桩可能牵扯到省厅常务副厅长陈建军的案子。
任何超越职权范围的动作,都会立刻被何建国抓住把柄,成为陈建军将他彻底按死的理由。
苏铭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赵主任吗?我是苏铭。”
电话那头,办公室主任赵启明的声音立刻变得热络起来:“苏院长,您有什么指示?”
“想请你帮个忙。我刚接手后勤这一块,想尽快熟悉情况。能不能把后勤处近三年的所有供应商资质、合同以及采购台账,都送到我办公室来?”苏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谈一件再正常不过的公事。
“没问题!我马上安排人给您送过去。”赵启明答应得十分爽快。
半小时后,两名后勤处的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车,将半人高的文件送了进来,整整齐齐码放在墙角的矮柜上。
“苏院长,都在这了。”
“辛苦了。”
门关上后,苏铭并没有立刻去翻阅。
他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那些奔跑跳跃的年轻身影。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
他需要一个在省厅的“影子”。
苏铭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手机经过特殊加密,是当初在总队时为了办专案特意配置的。
他没有打电话,而是编辑了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很短:“王勇,有空吗?帮我查一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和主要业务往来,叫临江市宏盛农产品贸易有限公司。我这边做后勤审查,需要一些背景资料。”
他用词很谨慎,将目的完全限定在“后勤审查”的范畴内。
这是他作为分管副院长的本职工作,合规,合法。
信息发出后,他将手机调至静音,放进口袋,然后转身走向那堆文件。
他真的开始一本一本地翻阅起来。
从食材采购合同,到办公用品申领单,再到水电维修记录。他看得极其认真,仿佛真的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合格的后勤管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阳光在地上移动,办公室里的光影也随之变幻。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过两次,一次是办公室通知下午开全院教职工大会,一次是学生处长请示一起学员打架事件的处理意见。
苏铭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完全是一个沉浸在新岗位里的领导模样。
两个小时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铭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更新学院绿化的报告,他手里的笔没有停顿,签完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才不紧不慢地拿出手机。
是王勇发来的加密信息。
“头儿,这家公司有问题。”
苏铭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回复,静静等待下文。
很快,第二条信息传来,是一份详细的报告。
王勇没有动用刑侦的资源,而是通过他在经侦总队的老同学,从内网上进行了数据比对。
报告显示,临江市宏盛农产品贸易有限公司,表面上是一家普通农产品供应商,但其资金流水极不正常。
每个月,除了与警官学院后勤处有固定的大额外,它还与十几家注册在偏远郊县的空壳公司有频繁的资金往来。
这些资金,数额巨大,快进快出,典型的洗钱特征。
王勇顺着其中一条最大的资金流向往上追溯,最终的源头,指向了几个已经被冻结、但仍在暗中运作的离岸账户。
而那几个账户,都与临江矿业案中那笔不知所踪的黑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更让苏铭心头一震的是,报告的最后一部分。
王勇发现,宏盛公司不仅在洗钱,其账户每个月还会分化出上百笔小额资金,以个人转账的方式,流向警官学院内部。
收款人,全是学院的在读学员。
数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一个完整的闭环,清晰地呈现在苏铭眼前。
陈建军的派系,利用警官学院这个看似清水衙门的单位,构建了一个隐秘的金融中转站。
他们将临江矿业的黑钱,通过宏盛公司洗白,一部分变成合法的利润,另一部分,则化整为零,以“校园贷”的形式,放给学院里那些涉世未深、消费超前的年轻学员。
高额的利息,让这笔黑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而一旦有学生还不上,恐怕接踵而至的,就是那封匿名信里提到的,暴力催收。
这是一个集洗钱、非法放贷、暴力催收于一体的黑色产业链。
而它的核心,就安然无恙地建立在全省公安干部的摇篮里。
何等讽刺。
何等猖獗。
苏铭缓缓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却变得无比深沉。
他终于明白,陈建军为什么要把他调来这里。
这不是一个冷板凳,而是一个陷阱。
一个他一旦踩错,就会万劫不复的陷阱。
如果他被架空后心有不甘,私下调查,就是违规违纪。如果他就此沉沦,对学院的乱象视而不见,将来一旦爆雷,他这个分管后勤和学生纪律的副院长,就是第一责任人,是最好的替罪羊。
好一招一石二鸟。
苏铭慢慢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在等。
等一个破局的机会。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
苏铭拿起一看,是王勇发来的第三条信息,语气异常急促。
“头儿,出事了!我刚托人查了宏盛公司的放贷名单,其中一个叫李浩的学员,欠了十二万,利滚利还不上了。他也是警校生,给你写匿名信的那个学生说,催收的人今天下午给他下了最后通牒。”
“李浩人失联了!他手机最后的信号,在五分钟前,定位在学院b栋教学楼的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