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警官学院报到的那天,天气很好。
苏铭的车没有直接开进学院大门,而是停在了几百米外的一处林荫下。他摇下车窗,看着那块烫金的“临江省警官学院”牌子,以及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学员。
这里的空气,和省厅大院里截然不同。没有那种紧绷感,多了一丝书卷气,也多了一丝松弛。
他知道,这松弛是给别人的。
人事任命的文件已经下来了,红头,白纸,黑字。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苏铭,调任省警官学院常务副院长。级别没变,但赛道换了。
从一线战场,换到了后方教坛。
苏铭掐了烟,升上车窗,驱车驶入。
学院办公室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赵,微胖,一脸和气。他早早等在办公楼下,见到苏铭的车,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苏院长,欢迎欢迎!我是赵启明,学院办公室主任。一路辛苦了!”
“赵主任客气了。”苏-铭下车,同他握了握手。
赵启明引着苏铭上楼,一边走,一边热情介绍着学院的情况。言语间,对苏铭这位从省厅空降的年轻领导,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恭敬。
办公室安排在五楼,朝南,宽敞明亮。办公桌、书柜、沙发,都是半新的。
“苏院长,您看看,办公室还缺什么?我马上安排人去办。”赵启明殷勤地问。
“很好了,谢谢赵主任。”苏铭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很平静。
赵启明又泡了茶,放在苏铭面前,这才笑着说:“苏院长,您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何院长交代了,等您到了,就开个班子碰头会,把您的分工明确一下。”
苏铭端起茶杯,没有喝。
“何院长客气了,我听从组织安排。”
半小时后,学院小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学院院长何建国居中而坐。他五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有种学究气的威严。
苏铭的座位,被安排在何建国的右手边第二个位置。第一个位置上,坐着一位资历更老的副院长。
何建国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欢迎我们的新同志,苏铭常务副院长。”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何建国双手虚按,继续说道:“苏铭同志是从省厅刑侦总队下来的实战专家,他的到来,是我们学院的宝贵财富,必将为我们的教学工作注入新的活力。”
场面话说完,何建国拿起面前的文件夹。
“下面,根据工作需要,结合班子成员各自的专长,我提议,对学院的分工做一些微调。”
来了。
苏铭眼帘微垂,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老李,你继续分管教学和科研,这块是我们的主业,你经验丰富,要抓牢。”
“老钱,人事和党建工作,责任重大,你继续辛苦一下。”
何建国不疾不徐,一个一个地点名,将学院里最有分量的几块工作,都安排给了自己的老部下。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微妙。几位副院长都正襟危坐,认真记录,仿佛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次工作安排。
终于,何建国的目光落在了苏铭身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苏铭同志,年轻有为,精力充沛,又是从一线过来的,对基层情况最了解。我们学院的后勤保障和学生管理工作,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尤其是食堂管理,直接关系到几千名学员的身体健康和学习状态。还有学生纪律,这关系到我们未来警官队伍的形象。这些工作,琐碎,繁杂,但至关重要。”
何建国看向苏铭,像是在征求意见。
“所以,我提议,由苏铭同志分管学院的后勤处、保卫处和学生处。苏院长,用你的雷霆手段,好好整顿一下这些摊子,给我们学院带来一番新气象。怎么样?”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把最没油水、最容易出事、最得罪人的三个部门,打包塞给了苏-铭。
基建、财务、采购这些核心权力,被他牢牢攥在自己亲信手里。而苏铭这个常务副院长,实际上被彻底架空,成了一个管食堂和学生纪律的“大杂院管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铭脸上。
他们想看到惊愕,看到不满,看到一个年轻气盛的刑侦英雄被当众羞辱后的愤怒。
然而,苏铭只是缓缓抬起头,迎上何建国的目光,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我服从何院长的安排。”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后勤、安保、学生纪律,都是学院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既然组织把这副担子交给我,我一定尽我所能,把工作干好,不辜负院党委和何院长的信任。”
何建国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一套套关于大局观、关于组织纪律的说教,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一拳,像是卯足了劲,却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好,好!”何建国很快恢复了常态,带头鼓起掌来,“苏铭同志的觉悟就是高!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会议在一种古怪的和谐气氛中结束。
回到办公室,赵启明又跟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苏院长,这是您分管的三个处的资料和近期工作台账,您先过目。”
“好,放这吧。”苏铭指了指待客的茶几。
赵启明放下文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苏院长,后勤那摊子事……确实比较复杂,您多担待。”
这句语焉不详的话,算是一种隐晦的示好,也算是一种提醒。
“我知道。”苏铭点了点头,“麻烦赵主任了。”
赵启明走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苏铭一个人。
他没有去看那些工作台账,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学员。
明升暗降,架空权力。
陈建军的手段,不算高明,但很有效。
他拿起手机,想给周卫民或者林清雅发个信息,但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
既然已经落子,抱怨和求助都毫无意义。棋局,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回来。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一摞文件上。
后勤处。
食堂。
苏铭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封字迹潦草的匿名求救信。
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本蓝色封皮的文件夹,上面印着“后勤处工作档案”。
他没有看工作总结,也没有看人员名单,而是直接翻到了最后。
附录里,是学院几家主要的物资供应商名录。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手指在纸张上缓缓划过。
当翻到食堂食材供应商那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临江市宏盛农产品贸易有限公司。
这个名字很普通。
但下面的法人代表那一栏,印着一个让苏铭瞳孔微微收缩的名字。
刘东。
不是同名同姓。苏铭很确定。
中汇资本的副总,那个在自己布局下被冻结资产、断了出逃之路,最终作为扳倒郑建华的关键一环而被省纪委带走的刘东。
他不是应该在留置点吗?
苏-铭拿起手机,调出沈曼之前发给他的资料。中汇资本的法人,是陈建军的妻妹。而这个刘东,是陈建军妻妹的表弟,是这条资金链上最核心的操盘手之一。
一个已经被纪委控制的洗钱案核心人物,他的公司,竟然还在为省警官学院供应食材。
苏铭将那份供应商名录抽了出来,平放在办公桌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刘东”两个字上,显得有些刺眼。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看来,这个冷板凳,坐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