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公安厅的党委会,通常在周一上午召开。
今天是个例外。
周四下午,一纸临时会议通知,送到了所有党委委员的办公桌上。通知很简洁,议题只有一个:研究近期重点工作。
苏铭不是党委委员,但他也被电话通知列席会议。
通知他的是厅长周卫民的秘书小李,电话里的语气很平静,只说:“苏副总队,周厅让您过来一下。”
苏铭走进三楼的小会议室时,长条会议桌边已经坐满了人。
厅长周卫民居中,常务副厅长陈建军坐在他的左手边。其他几位副厅长、政治部主任、纪委书记,依次排开。
空气里有烟味,但不浓。每个人的茶杯都冒着热气。
见苏铭进来,委员们的谈话声小了下去。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
苏-铭在会议桌末尾预留的位置坐下,面前没有名牌,只有一个白瓷茶杯。
他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静静等待。
周卫民看人到齐了,便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临时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有一项人事议题,需要上会研究一下。”
人事议题。
苏铭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任何反应。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周卫民说完,目光转向了陈建军。
陈建军扶了扶眼镜,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不疾不徐地开口。
“根据工作需要,也为了加强我们省厅优秀年轻干部的培养和历练,我提议,对刑侦总队苏铭同志的工作岗位,进行调整。”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末席的苏铭。
陈建军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组织口吻。
“苏铭同志,是我们刑侦战线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能力突出,功绩卓着。这一点,大家有目共睹。但正因为是难得的人才,我们组织上,更要为他的长远发展考虑。”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全场。
“长期埋头于一线办案,视野容易有局限性。要成为一名成熟的、全面的领导干部,必须要在不同的岗位上接受锻炼。我看,省警官学院那边,理论研究和教学力量比较薄弱,尤其缺少具备复杂案件侦办经验的实战型领导。”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我提议,调任苏铭同志,出任省警官学院常务副院长,主持日常工作。级别上,也算是对苏铭同志功绩的一种肯定。”
常务副院长。
听起来是重用,实际上是彻底剥夺了苏铭最锋利的武器——办案权。
警官学院,那是养老的地方,是二线中的二线。一个刑侦天才被调去那里,无异于猛虎归山,却被关进了动物园的铁笼里。
陈建军话音落下,一名与他走得近的副厅长立刻附和。
“我同意陈厅的意见。把一线实战经验带到教学岗位,反哺我们的后备力量建设,这个思路很好。”
“是啊,苏铭同志还年轻,多岗位锻炼是好事。”
附和声接二连三。
周卫民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等那几人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分量很重。
“苏铭是刑侦总队的一把尖刀。现在总队刚接连啃下几块硬骨头,正是需要他乘胜追击,深挖扩线的时候。把他从一线调走,刑侦总队的工作,谁来接?”
他的目光直视着陈建军。
“人事调整,要服务于工作大局。不能为了调整而调整。”
陈建军笑了笑,镜片后的目光却毫无笑意。
“卫民同志的顾虑,我理解。但我们看问题,要看得更长远一些。刑侦工作重要,为我们整个公安系统培养人才,同样重要。”
他身体微微前倾,补充了一句。
“而且,部里的一位老领导,对我们临江省厅的干部梯队建设一直很关心。前两天还和我通电话,特意强调了要大胆使用、全面培养年轻干部。这也是上级对我们的期许嘛。”
“部里”“老领导”。
这几个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气压仿佛又低了几分。
周卫民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知道,陈建军已经把牌亮出来了。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内部人事调动,而是来自京城更高层级的意志。
胳膊,拧不过大腿。
周卫民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没有喝。
整个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陈建军身上。
最后,周卫民放下了茶杯。
“既然是组织的考虑,又有关心我们的上级领导的期许,我个人没有意见。”
他的声音有些干。
“但是,程序要走完备。苏铭同志的任免,需要报省委组织部备案。”
这是一种表态,也是一种妥协。
陈建军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那是自然。”
决议,就这么通过了。
从头到尾,没有人征求过苏铭本人的意见。
直到最后,周卫民才把目光投向了会议桌的末尾,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铭同志,你的意见呢?”
一瞬间,苏铭成了全场的焦点。
他站起身,身姿笔挺,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对着会议桌的中央,声音清晰而稳定。
“我服从组织安排。”
六个字,掷地有声。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陈建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预想过苏铭可能会有的种种反应,或不忿,或辩解,甚至是以退为进的讨价还价。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绝对的平静。
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周卫民看着苏铭,眼神里闪过一抹赞许,也有一丝惋惜。
会议很快结束。
苏铭回到刑侦总队的办公室,一路上,遇到的同事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又都闭上了嘴。
人事调令还没正式下发,但消息已经风一般地传遍了整栋大楼。
他开始整理办公桌上的文件。
需要移交的案卷,需要归档的材料,还有一些部门间的往来公文。
他做得不快,但很有条理。仿佛即将离开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一下午的时间,他就这么在沉默中整理着。
临近下班,桌上的文件已经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最后,他拿起一叠积压了几天的内部信件和待阅材料。
大多是各市局刑侦支队报上来的情况简报,或是其他部门抄送的通告。
他一封封地翻阅,准备做最后的清理和批注。
翻到中间,一封牛皮纸信封掉了出来。
信封很普通,上面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一个邮戳,显示来自本市。
收信人写的是:临江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收)。
不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
苏铭拿起裁纸刀,划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信纸,纸张很薄,折叠得整整齐齐。
打开信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潦草,甚至有些颤抖,像是在极度恐惧和匆忙中写下的。
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
内容却让苏铭的目光,瞬间凝固。
信上说,警官学院里,有学生因为还不上一笔来路不明的贷款,被逼得活不下去。信的末尾,用血写了两个字。
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