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氏集团顶层,江景办公室。
地毯上,明代官窑茶杯的碎片还未清扫,像一摊无法收拾的残局。
白建业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江州。江水滔滔,一如往日,但他的世界,已然风浪骤起。
他没有再发怒,脸上甚至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拿起桌上一部黑色的加密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老周,是我。”
电话那头是江州商会的会长,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白董,听说了,您节哀。”
“人还没死。”白建业的声音很平静,“我儿子,现在在市局里。”
“这……苏铭这个年轻人,做事太不讲情面了。”
白建业打断他:“情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这几年的营商环境,大家心里都有数。今天可以无凭无据扣我的儿子,明天就能查封你们的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
白建业继续说道:“城东的几个重点项目,先停一停吧。就说资金紧张,需要重新评估江州的投资风险。”
会长倒吸一口凉气:“白董,这可都是市里的重点工程,签了军令状的。”
“军令状,也得看跟谁签。”白建业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告诉大家,什么时候市里给个明确的态度,什么时候再复工。”
挂断电话,他没有片刻停顿,又拨通了自己旗下建筑公司负责人的电话。
“马总,让城投一号工地的工人都歇了吧。”
“白董?项目正赶工期,这突然停了……”
“就说集团资金链出了点问题,工资暂时发不了。让他们去该去的地方问问,为什么发不了。”
电话那头的马总愣了半晌,才低声应道:“明白了,白董。”
白建业放下电话,重新望向窗外。
他要让市里那些人知道,企业家的心,不能随便伤。警察要讲法治,他这个商人,就来讲讲经济。
第二天上午,江州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东部新城,塔吊林立的“城投一号”地块,一夜之间静得可怕。往日轰鸣的机器全部熄火,巨大的塔吊吊臂孤零零地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几百名头戴安全帽的建筑工人聚集在工地门口,脸上写满茫然与焦虑。
“怎么说停就停了?”
“说是白老板的公司没钱了,这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
“没钱?那我们找谁要去?一家老小还等着吃饭呢!”
人群中,几个嗓门大的人开始鼓动,情绪像干燥的木柴,一点就着。
“走!去市政府问个说法!”
上午十点,市委大院门口。
黑压压的人群堵住了大门,拉起了白底黑字的横幅。
“无良老板,还我血汗钱!”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路!”
口号声此起彼伏,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气氛愈发紧张。市委大院的门卫和值班武警排成人墙,勉强维持着秩序,但人潮汹涌,仿佛随时都会冲破这道脆弱的防线。
市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杨正刚正拿着一份关于警用装备更新的报告,办公室的红色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只听了一句,脸色便沉了下来。
“我是杨正刚。”
电话是市委办公厅主任亲自打来的。
“杨局长,市委门口的情况,你清楚了吧?”
“刚接到报告。”
“书记很不高兴。”办公厅主任的语气严肃,“市里几个重点项目,今天上午全部停工。白氏集团带的头,说是对江州的营商环境没信心。”
杨正刚的指节,无声地收紧。
“书记指示,半小时后,在市委一号会议室召开紧急常委会。议题有两个,一是维稳,二是研究如何优化我市营商环境。”
办公厅主任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请公安局就近期办理的、涉及白氏集团的相关案件,做一个专题汇报。”
“好,我马上准备。”杨正刚沉声应道。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阳谋。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白建业没有找任何关系来说情,也没有用黑道手段威胁办案人员,而是直接动用了资本的力量,用停工和工人讨薪这两张牌,将市委市政府逼到了墙角。
他打击的不是刑侦支队,甚至不是公安局,而是江州今年的Gdp和稳定大局。
这一拳,打在了所有主政领导的软肋上。
杨正刚在办公桌后静坐了半分钟,然后拿起了另一部电话,拨通了苏铭的内线。
电话很快接通。
“苏铭,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铭走进办公室时,看到杨正刚正站在窗边,看着市委大院的方向。
“杨局。”
杨正刚转过身,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说道:“白建业动手了。城东几个重点项目全线停工,几百个工人正在市委门口讨薪。”
苏铭的瞳孔微微一缩。
“市委要开紧急常委会。”杨正刚看着他,目光深沉,“点名要我们公安局,汇报白宇的案子。”
苏铭瞬间明白了。
压力,从省里,转到了市里。从官场,转到了商场。最终,这股巨大的压力,还是会回到原点——办案单位。
“杨局,我跟您一起去。”苏铭平静地说道。
杨正刚摇了摇头:“你不能去。你是支队长,级别不够。而且,你一露面,就等于把矛盾摆在了台面上,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顿了顿,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示意苏铭也坐。
“常委会上,主张保经济、保稳定的声音,不会小。郑建华同志,一定会借这个机会发难。”
苏铭沉默着,他知道,杨正刚说的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在经济发展和维稳大局面前,一个尚在侦查中的涉毒命案,分量会变得很轻,轻到随时可以被牺牲。
“我需要你,把所有证据材料,立刻整理成一份最精炼的报告给我。”杨正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尤其是省厅的二次尸检报告,还有白宇那份自相矛盾的口供。记住,要绝对严谨,无可辩驳。”
“我马上去办。”苏铭起身。
“苏铭。”杨正刚叫住他。
苏铭停下脚步。
“顶住。”杨正刚只说了两个字。
苏铭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苏铭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杨正刚拿起桌上的公文包,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他知道,半小时后的市委常委会,将是一场真正的硬仗。
而他,作为江州市公安局的局长,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