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党委会议室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椭圆形会议桌上,每个人的茶杯都续过两次水,氤氲的热气渐渐稀薄,如同此刻众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常务副局长郑建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同志们,纪委的协查时限,是二十四小时。现在,时间已经到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位副局长和支队长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主位上神情不变的杨正刚脸上。
“白宇这个人,我们不能再留了。白氏集团是我市乃至我省的重点企业,是纳税大户,解决了多少人的就业问题,在座的都清楚。因为一个尚在调查的案子,扣着人家的继承人不放,传出去,对我们江州的营商环境会是多大的打击?”
郑建华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的意味。
“昨天刘副省长的秘书亲自来电过问,就是担心我们工作方式简单粗暴,伤了企业家的心。现在二十四小时已到,我们于情于理于法,都应该先把人放了。如果后续调查有新的证据,再按程序传唤嘛。”
一番话,有理有据,还抬出了省里的领导和“营商环境”这顶大帽子。
几位本土派的党委委员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局长杨正刚身上。
杨正刚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没有说话。
郑建华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知道,杨正刚在顶着巨大的压力。只要他再推一把,这件事就能按自己的预想了结。
“杨局,我看,就这么定吧?我让办公室准备放人手续。”郑建华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要拍板的姿态。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敲响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门被推开一条缝,苏铭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警服,没戴帽子,头发上似乎还带着清晨的湿气。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径直落在杨正刚身上。
“报告杨局,各位领导,关于皇冠俱乐部命案,有新的关键证据需要紧急汇报。”
郑建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算好了一切,算准了时间,偏偏没算到苏铭会卡在这个节点上出现。
杨正刚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进来说。”
苏铭走进会议室,反手将门轻轻带上。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还有一个小巧的便携式播放器。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向会议桌上的各位领导,依次点头致意,礼数周全。
郑建华看着他,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苏铭同志,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讨论白宇的案子,二十四小时到了,正准备放人。你有什么新证据,能推翻我们之前的调查结论吗?”
他一句话,就给苏铭的汇报定了性:如果证据不“新”,不够“关键”,那就要按原计划放人。
苏铭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陷阱,平静地回答:“郑局,我正要汇报的,就是昨夜对嫌疑人白宇的讯问成果。”
他将播放器放在会议桌的中央。
“由于办案区线路故障,昨夜的讯问,我们借用了纪委同志的便携式设备,全程录音录像,符合规定。”
他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短暂的电流声后,白宇那略带慌乱的辩解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了起来。
“……十点十五分?我怎么可能知道!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皇冠俱乐部,跟朋友喝酒!手机都扔在休息室,根本没碰过!”
声音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几位党委委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谁都清楚,俱乐部经理和所有员工的口供里,白宇的到场时间是十一点五十分。这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是郑建华敢于在党委会上强硬要求放人的最大底气。
可现在,白宇亲口推翻了它。
郑建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招“停电检修”的釜底抽薪,竟被苏铭用这种方式轻易化解,还反过来拿到了一份致命的口供。
“一份自相矛盾的口供,说明不了什么,或许是记错了。”郑建华强自镇定地说道,手指却停止了敲击。
“是的,单凭这个,确实无法定性。”
苏铭表示同意,随即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双手呈递给杨正刚。
“杨局,这是省公安厅技术处对死者王雅的二次尸检报告,今天早上六点加急送达的。”
杨正刚接过文件,翻开。
其他委员不自觉地伸长了脖子。
苏铭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报告结论很明确:死者王雅体内,检出高浓度新型精神活性物质NpS-0713,系致死主要原因。该物质,属于我国管制的毒品类似物。”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如果说,自相矛盾的口供只是让郑建华的立场出现了裂痕,那么这份来自省厅的权威报告,则是彻底抽掉了他脚下的所有支撑。
意外猝死,变成了涉毒命案。
性质,完全变了。
杨正刚合上报告,抬起眼,目光如炬,直视着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郑建华。
“建华同志,现在,你还觉得应该放人吗?”
郑建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所有的辩解,在“省厅技术处”和“毒品”这两个词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杨正刚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全场。
“嫌疑人供述与事实严重不符,并有新的权威法医报告佐证,案情性质已发生根本性变化。”
他拿起桌上的红头电话,拨通了内线。
“让刑侦支队把白宇的刑事拘留证送过来,我马上签。”
电话挂断。
杨正刚拿起笔,拧开笔盖,动作不急不缓。
整个会议室,只剩下他笔尖在文件上划过的沙沙声。
那声音,对苏铭而言,是阶段性的胜利。
而对坐立不安的郑建华来说,则是宣告他第一回合交锋完败的丧钟。
消息,比电波传递得更快。
几乎就在杨正刚落笔的同一时间,江州首富白建业办公室里那只价值不菲的明代官窑茶杯,被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