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一号会议室的门,厚重,隔音。
杨正刚从里面走出来时,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沉。他没有直接回市局,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点了一支烟。
烟雾升腾,模糊了他略显疲惫的面容。
下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前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可他整个人,却仿佛站在阴影里。
他抽得很慢,直到烟蒂烫手,才将其捻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随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苏铭的内线。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杨局。”苏铭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常委会刚开完。”杨正刚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波澜。
苏铭没有问结果。他知道,如果结果是好的,杨局长不会是这个语气。
“会上,有分歧。”杨正刚看着窗外市委大院里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继续说道,“部分常委同志认为,在当前经济下行压力大的背景下,稳定压倒一切。要慎重处理涉及重点企业、知名企业家的案件,避免因为办案方式不当,影响到全市的营商环境。”
话语很官方,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代表着组织的意志。
苏铭静静地听着。
“白氏集团的几个重点项目今天上午全面停工,工人的情绪有些不稳定。市里的意思是,公安机关要提高政治站位,服务于经济建设和维稳这个大局。”
“我明白了。”苏铭回答。
他确实明白了。所谓的“提高政治站位”,就是要他放人、结案。所谓的“服务大局”,就是牺牲这起案件的真相。
“会上的意见是,对白宇的案子,可以‘从轻从快’处理。”杨正刚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从轻”,是性质的模糊。“从快”,是程序的简化。
这四个字,就是给白宇案判了死缓,只等执行。
“杨局,您的意见呢?”苏铭还是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我的意见,是必须依法办案。但是,我的意见在会上只是少数。”杨正刚坦然道,“苏铭,我顶不住了。”
这五个字,比任何官方辞令都更有分量。它意味着,在市委常委会这个最高权力场里,杨正刚作为市局一把手,已经尽了全力,但最终落败。
“我知道了,杨局。辛苦您了。”苏铭说道。
“报告还在我这里,暂时压一下。但压不了多久。”杨正刚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苏铭放下听筒,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窗外车水马龙,阳光正好,可一股无形的压力,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白建业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直接,也更狠。这位江州首富没有走任何上层路线去递话、打招呼,而是直接掀了桌子,用最原始的资本逻辑,给整个江州市的领导班子出了一道难题。
经济,还是法治?
稳定,还是真相?
常委会的选择,已经给出了答案。
苏铭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刚刚整理好的卷宗上。省厅的二次尸检报告,白宇自相矛盾的口供录音,所有的一切,在“大局”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单薄。
他知道,顺着公安系统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他拿出私人手机,找到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信息只有一个字。
“茶。”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回信也只有一个字。
“等。”
半小时后,苏铭脱下警服,换上一身普通的夹克,独自驾车离开了市局。他没有去任何显眼的地方,而是将车停在离静心茶舍两条街外的一个老旧小区里,步行前往。
茶舍还是那个茶舍,清幽雅致。
沈曼已经在了,还是那个临窗的位置。她面前的紫砂小壶正冒着热气,两只青瓷茶杯,一杯已经斟满,另一杯空着。
苏-铭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沈曼提起小壶,将那只空杯斟满,推到他面前。
“看你脸色,常委会开得不顺利?”她轻声问道,仿佛只是在聊家常。
“白建业赢了第一回合。”苏铭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他不是赢,是绑架。”沈曼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商场同类的洞察与不屑,“他用几百个工人的饭碗和江州今年的Gdp,绑架了市委的决策。”
“效果很好。”苏铭说。
“那是因为他们还看不穿白建业的底牌。”沈曼拿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所有人都以为,白氏集团财大气粗,撤资停工,是为了逼宫。可如果,他不是想撤,而是不得不撤呢?”
苏铭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视着沈曼。
沈曼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从随身携带的一只爱马仕手包里,取出一个极为纤薄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是我托人从海外审计公司拿到的,白氏集团近半年的财务模型和现金流报告。本来是想用来做商业竞争的,现在看来,你比我更需要它。”
苏铭拿起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文件袋很轻,但苏铭感觉,它重逾千斤。
“条件?”他问道。
“扳倒白家,城东那块地,我要一半。”沈曼的回答很直接,没有丝毫掩饰。
“我只是个警察,管不了土地规划。”
“你不用管。”沈曼看着他,目光意味深长,“你只要做好你的事,剩下的,我自己来拿。”
苏铭点了点头。
他打开文件袋,里面只有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他不是财务专家,但报告最下方用红笔标出的结论,他看得懂。
结论很短:白氏集团的资金链,早已处于断裂边缘。其海外融资渠道在一个月前就已枯竭,旗下多个项目全靠高息短期拆借维持。此次所谓的“停工逼宫”,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蝉脱壳”,企图借政治施压,逼迫政府出台优惠政策或提供新一轮的国资贷款,来填补他巨大的资金窟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行为了,这是欺诈。
苏铭将报告重新装回文件袋,抬头看向沈曼。
“多谢。”
“不用谢我。”沈曼端起茶杯,看着窗外的街景,“这份东西,在你手里,是救命的底牌。但在我手里,只是一份普通的商业情报。物尽其用罢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东西虽好,怎么递上去,可是个大学问。递得不好,这底牌,会把你自己也烧了。”
苏铭沉默着,将文件袋放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胸口。
沈曼说得对。
他一个刑侦支队长,拿着一份涉及全市重点企业的绝密财务报告,去推翻市委常委会的“共识”,这无异于政治自杀。
直接交给杨正刚?杨正刚再拿到常委会上,只会被认为是公安局为了办案,不择手段,越界插手经济事务。
越级汇报给市委书记?更是官场大忌,等于把所有常委都得罪了。
这份致命的底牌,烫手。
他必须找到一个最稳妥、最合规的渠道,将它稳稳地递到能做决策的人手里。
而且,这个人,还不能是公安系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