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空气,被茅台的酱香和中央空调的冷气混合成一种黏稠的暖意。
圆桌很大,人不多,但主次分明。
安阳市局常务副局长刘建军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满面红光。苏铭被安排在他右手边的“主宾”位上,这个位置既是尊重,也是一个靶心。
安阳建工的马副总,则坐在刘建军的左手边,与苏铭遥遥相对,笑容里透着一股主人家的熟稔。
其余陪客,都是安阳市局的几位头头脑脑,众星拱月般围坐着。
酒过三巡。
刘建军端起分酒器,亲自给苏铭面前的空杯满上。酒液澄澈,挂杯明显。
“苏队,年轻有为,是我们全省公安系统的骄傲。这第一杯,我代表安阳市局,代表我个人,欢迎你来安阳指导工作!”刘建军站起身,声音洪亮。
一桌子的人,呼啦一下全都站了起来。
苏铭也跟着起身,却没有碰面前的酒杯,而是端起了旁边的茶杯。
“刘局,您太客气了。我这次是来办案,不是来指导。省厅有规定,办案期间,严禁饮酒。”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咱们都是自己人,又是工作餐,喝一点,不算违规。”刘建军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容置喙的意味。
“规定就是规定。”苏铭端着茶杯,微微躬身,“我以茶代酒,敬刘局,敬各位领导。这次来得仓促,给安阳的同志们添麻烦了。”
说完,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刘建军举着酒杯,停在半空。一桌子的人,也都举着杯,站着,看着。
包厢里的气氛,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好!苏队严于律己,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刘建军哈哈一笑,打破了僵局,自己先干为敬,“那就听苏队的,咱们都随意!”
他坐下了,其他人也跟着坐下,场面上的热络又回来了。
但苏铭清楚,第一轮试探,他守住了。可对方的招数,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敬酒的人开始轮番上阵。从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到办公室主任,每个人都端着酒杯,说着热情洋溢的话,目标却只有一个,就是苏铭面前那只空了又被满上的酒杯。
苏铭一概以茶代酒,起身,微笑,喝茶,滴水不漏。
几轮下来,他面前的茶壶已经见了底。
这时,安阳建工的马副总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没有直接走向苏铭,而是先敬了刘建军一杯。
“刘局,咱们安阳能有今天这么好的治安环境、这么好的营商环境,您和市局的同志们功不可没。我代表我们安阳建工,敬您!”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马副总才笑眯眯地转向苏铭。
“苏队,我这个人,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我就觉得,警察和我们企业,就像鱼和水。我们企业发展,离不开你们保驾护航。”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们集团一直很支持警务工作,之前也和市局搞过几次‘警企共建’活动,效果都很好。以后,江州的同志们有什么需要,我们安阳建工,也一定全力支持。经费上,人员上,苏队你一句话的事。”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是示好,也是暗示。
名为“警企共建”,实则就是利益输送的遮羞布。
苏铭抬眼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感谢马总对我们公安工作的支持。”苏铭的语气很平静,“最好的支持,就是积极配合我们的调查。这比任何经费和人员都重要。这也是一个优秀企业家,对社会最大的贡献。”
他把“优秀企业家”和“贡献”两个词,轻轻地送了回去。
马副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刘建军立刻出来打圆场:“苏队说得对,说得对!马总,听到了吧?要好好配合苏队的工作!”
酒桌上的话术交锋,虚虚实实。
苏铭一边应对,目光却在桌上不动声色地逡巡。
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坐在桌子的末位,四十多岁,是安阳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叫陈博。资料上显示,他是个业务尖子,破过几个大案,但仕途一直不顺。
从始至终,陈博都很沉默。别人敬酒,他只是象征性地举一举杯。刘建军和马副总言笑晏晏时,他的嘴角会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轻蔑。
他的目光,偶尔会和苏铭在空中交汇,但立刻就会移开,像是在躲避什么。
苏铭心里有数了。
这是一个对现状不满的人。一个搞业务的,看不起搞关系、搞政治投机的。这种人,有自己的骄傲和底线,但也被边缘化了。
这,或许就是安阳这块铁板上,可能存在的裂痕。
宴席终于在一种客气而疏远的气氛中结束。
刘建军热情地握着苏铭的手,反复叮嘱局办的王主任,一定要把江州的同志们“服务好”。
那个“服务”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回到酒店,王主任点头哈腰地把苏铭送到房间门口。
“苏队,您早点休息。有任何事,二十四小时随时打我电话。”
苏铭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开,直到拐过走廊的转角。
他刷卡,推门,走进房间。
房间里一片安静,窗帘拉着,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他没有立刻开灯,而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这是他多年刑侦生涯养成的习惯。
他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的一角,朝楼下看了一眼。酒店门口,那辆负责“陪同”的黑色帕萨特,安静地停在阴影里。
苏铭松开窗帘,转身准备去洗手间。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门下的地毯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普通,没有任何署名和标记。
它不是从门缝塞进来的,更像是有人在关门前,从极小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丢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