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牌照的警车驶入安阳市区，车速不自觉地放慢了。
安阳很新。
道路宽阔，两旁的高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街面上，肉眼可见的繁华。
苏铭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他身后的两名队员，是他在市局里少数能信得过的人，此刻也沉默着，感受着这座陌生城市带来的无形压力。
车子在安阳市公安局气派的大门前停稳。
门口的岗哨早已接到通知，敬礼放行。
车刚在办公楼前停稳，楼门里就快步走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熨烫笔挺的白衬衫，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苏铭推门下车，对方已经伸出了双手。
“是江州的苏铭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安阳市局的刘建军。”
刘建军，安阳市局常务副局长。
苏铭在来之前，看过他的资料。
“刘局，您好，给你们添麻烦了。”苏铭伸出手，和对方握了握。
刘建军的手很厚实，握得很用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热情。
“说的哪里话！”刘建军拉着苏铭的手，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江州安阳，一衣带水。都是兄弟单位，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外面热，咱们进去说。”
一行人被簇拥着走进办公楼。
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暑热，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微妙的客套。
会议室里，茶已经泡好了。
刘建军亲自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到苏铭面前的桌上，然后才在主位坐下。
“苏队年轻有为啊，这次海州的大案，我们安阳这边都听说了，办得漂亮！给我们全省的公安队伍都长了脸。”刘建军的开场白滴水不漏。
“都是省厅和市局领导指挥有方。”苏铭客气地回应。
寒暄了几句，苏铭从公文包里拿出省厅办公室下发的协查函，双手递了过去。
“刘局，根据案情需要，我们这次来，是想请安阳市局协助调查一些情况。”
刘建军郑重地接过协查函，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研究一份极其重要的文件。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苏铭带来的两名队员，端坐着，目不斜视。
终于，刘建军看完了。他摘下眼镜，放到桌上，抬头看着苏铭，脸上又恢复了热情的笑容。
“没问题！配合兄弟单位办案，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他把协查函工整地放在手边，表态很坚决。
“我们想对安阳建工集团的相关账户进行查封，并对财务主管等几名关键人员，采取强制措施。”苏铭直接说出了目的。
刘建军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没有立刻回答。
“苏队啊，”他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的心情我理解，办案子嘛，都想快刀斩乱麻。”
话锋一转。
“不过，这个安阳建工，情况有点特殊。”刘建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它是我们市的纳税大户，也是省里的明星企业，解决了上万人的就业。这要是突然查账、抓人，动静太大了。”
他看着苏铭，眼神很诚恳。
“一旦消息传出去，银行抽贷，股市动荡，上下游几百家企业都得受影响。到时候，引起群体性事件，这个责任谁来担？咱们办案，既要讲法治，也要讲政治，要考虑社会影响和地方稳定的大局，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套说辞，占尽了“大局观”的高地。
苏铭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样，”刘建军像是替苏铭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这件事，兹事体大，我一个人也定不了。我得先向市委高书记，还有政法委的领导做个专题汇报。局里，也必须开个党委会，研究研究，统一一下思想。程序上，咱们得走扎实了，不能给案子留下任何隐患。”
上会研究。
这四个字，是体制内最常见的，也是最无解的拖延战术。
一个会，什么时候开，开出什么结果，就都是未知数了。
“我们听从刘局的安排。”苏铭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我们就在这儿等消息。”
他的平静，让刘建军有些意外。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似乎都打在了棉花上。
“好，苏队深明大义！”刘建军立刻站了起来，对着门外喊了一声，“小王！”
一个精干的年轻警官推门进来。
“刘局。”
“这是局办的王主任。”刘建军给苏铭介绍道，“小王，从现在开始，你手头工作都停下，专职负责陪同江州的同志们。苏队他们有任何需要，第一时间满足！生活上安排好，工作上配合好！听到了吗？”
“是！保证完成任务！”王主任立刻向苏铭敬了个礼，“苏队，有任何事您随时吩咐。”
名为陪同，实为监视。
苏铭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朝王主任点了点头。
“刘局考虑得太周到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茶，不经意地往前推了推。这个微小的动作，像一个休止符。
“远来是客，案子的事先放一放。”刘建军热情地拉住苏铭的胳膊，“今天晚上，我做东，在咱们市局的定点酒店，给同志们接风洗尘！这顿是工作餐，不算违规，苏队可不许推辞啊！”
苏铭推辞不过，只能应下。
夜里，酒店的包厢灯火通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刘建军始终没有再提案子的事，只是一个劲地劝酒，讲着安阳的风土人情。
苏铭以执行公务和身体不适为由，滴酒未沾，只喝茶。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
刘建军的秘书探进头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建军脸上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站起身来，对着门口说道：“快请进快请进！说曹操曹操到！”
一个穿着高档休闲装，戴着金边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满面红光。
“刘局，听说有贵客，我不请自来了，没打扰吧？”
“马总你能来，是给我们这个场子添光啊！”刘建军哈哈大笑，拉着那人走到桌前。
他指着苏铭，隆重介绍道：“马总，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江州市局来的青年才俊，刑侦支队的苏铭苏队！”
然后，他又转头对苏铭说。
“苏队，这位是咱们安阳的优秀企业家代表，安阳建工集团的马副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