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纪委的留置室,墙壁是纯白色的。
灯光也是纯白色的,从天花板上均匀地洒下,照得房间里没有一丝阴影。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钱东来坐在审讯椅上,神色比想象中要平静。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留置服,头发梳理过,只是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
他看着推门进来的苏铭和林清雅,嘴角甚至牵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苏警官,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铭没有说话,和林清雅在桌子对面坐下。
两张椅子,一张桌子,三个人。
桌上,放着一杯水。
林清雅将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露出里面的笔录纸。
“钱东来,你要求见办案人员,现在我们来了。”林清雅的语气很平淡,公事公办,“你有什么情况要反映?”
钱东来没看林清雅,目光始终锁定在苏铭身上。
“林主任,我的话,只对苏警官说。”
林清雅的笔尖顿了顿。
苏铭抬起眼皮,看着钱东来。“说吧。”
“我想谈个条件。”钱东来身体微微前倾。
“这里不是菜市场。”苏铭说。
“我知道。”钱东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知道我这次栽了,出不去了。但我的家人是无辜的,我老婆,我儿子,他们对公司的事情一概不知。”
苏铭静静地听着。
“我手上,还有一张网。”钱东来压低了声音,眼中放出一丝精光,“一张比临江重工、比赵立春更大的网。一张跨市的洗钱网,每年流转的资金,是临江重工的十倍不止。”
他停下来,观察着苏铭的表情。
苏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用这张网,换我家人平安出国。钱,我一分不要,全部上缴。我只需要一个保证,他们能走,以后也不会再被追查。”
林清雅停下笔,抬头看向苏铭。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
苏铭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钱东来,你是个生意人,应该懂规矩。”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是党的政策,也是国家的法律。你主动交代问题,争取立功表现,法庭在量刑时会予以考虑。你的家人,只要没有参与违法犯罪,国家法律自然会保护他们的合法权益。”
苏铭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至于出国,那是他们的人身自由,只要手续合法,没人会干涉。”
他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他只是在陈述政策。
钱东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苏警官,我不要政策,我要你的保证。”
“我给不了。”苏铭摇头,“我只是个办案的警察,不是法官。我能保证的,是这个案子会依法办理,所有人的合法权益,都会在法律框架内得到保障。”
钱东来沉默了。
他盯着苏铭,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破绽。
苏铭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口深井。
“赵立春倒了,高长明还在。”钱东来忽然抛出一句话,试图打破这片平静,“那棵老槐树,根扎得有多深,你想过没有?没有我带路,你连门都摸不到。”
他提到了“老槐树”。
苏铭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你说的这张网,在安阳?”苏铭忽然问。
钱东来脸上的那份镇定,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的眼角肌肉,几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苏铭捕捉到了。
“看来,是在安阳。”苏铭的语气依然平淡,“安阳是江州的老邻居,两地经济来往密切,倒是个资金流转的好地方。”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光却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钱东来的每一丝反应。
“安阳摊子那么大,搞地产的,搞矿产的,搞运输的……你这笔钱,想洗干净,得找个流水大的行业。比如,建工。”
当“建工”两个字说出口时,钱东来端起水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一滴水,从杯沿溢出,落在桌面上。
苏-铭的目光,落在那滴水珠上。
“安阳市建工集团,省里的明星企业,每年上百亿的工程项目。这么大的流水,藏进去几条小鱼,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钱东来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
他手里的底牌,还没来得及打出来,就被对方一张一张地翻开了。
他想不通,苏铭是怎么知道的。
这时,一直沉默的林清雅,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那是一张银行资金流水汇总表。
上面用红色记号笔,清晰地标出了一条从江州流向安阳的异常资金脉络。
最终的收款方户头,赫然写着“安阳市建工集团”下属的一家劳务分包公司。
“钱东来,这是你公司和安阳建工集团的资金往来。”林清雅开口了,“我们查了近三年的账,每个季度,都有一笔数额巨大且没有具体名目的‘工程预付款’,打到这个账户。这,就是你说的洗钱通道吧?”
钱东来看着那张纸,像是看着自己的判决书。
他彻底垮了,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气。
“你……”他指着苏铭,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苏铭站起身。
“你的立功机会,还有。”苏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不是用来做交易的。把你知道的,关于安阳建工集团,关于高长明,全部写下来。这是你唯一能为你自己,也为你的家人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
说完,他不再看钱东来一眼,转身向门外走去。
林清雅合上文件夹,也站了起来,跟了出去。
留置室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走廊里,苏铭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他走到窗边,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周厅。”
“说。”电话那头,周卫民的声音简短有力。
“报告周厅,钱东来的案子有了新突破,牵扯出一条指向安阳市的重大洗钱网络,可能与江州市委高长明书记有关。”苏铭的汇报,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证据扎实吗?”
“初步扎实,需要落地核查。”
“好。”周卫民只说了一个字,又停顿了一下,“我让省厅办公室给你们江州市局发一份协查函。”
“不过,小苏,我得提醒你一句。”周卫民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只能给你协查函,给不了你尚方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