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一号会议室。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桌面是光可鉴人的红褐色,倒映着天花板上白色的筒灯,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桌上,每个位置前都摆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姓名牌,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黑色签字笔。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茶叶香,混合着高级木料和中央空调送出的微风,构成一种独属于权力中枢的肃穆气味。
赵立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后背挺直,靠着椅背,双手十指交叉,平放在身前的笔记本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墙上的电子时钟,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三分钟。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公文包就放在脚边,里面躺着那份由李卫连夜赶出来的、堪称完美的结案报告。
人证、物证、作案动机,逻辑天衣无缝。
一个因敲诈勒索不成、分赃不均而激情杀人的财务会计,既给了临江重工一个交代,也彻底封死了命案的所有延伸线索。
这件案子,就像一个即将愈合的伤口,只等他亲手贴上最后一块纱布。
而苏铭,那根扎在肉里的刺,也将在程序的框架内,被彻底拔除,再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想到这里,赵立春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市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长明走了进来,坐在了主位上。他环视一圈,与几位核心常委交换了眼神,然后清了清嗓子。
会议开始。
议程是关于“江州新城”项目规划的推进工作,发改委、规划局、国土局的负责人轮流做着汇报,语调平稳,数据详实。
赵立春没有仔细听,他的心思不在这里。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半小时后,常规议程走完。
高长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做总结,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赵立春。
“立春同志。”
来了。
赵立春身体微微坐正。
“关于前段时间,海州那件涉及我们江州企业的案子,社会上有些议论。市局的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高长明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随口一问。
这是事先沟通好的。高长明需要一个稳定的局面来推进新城项目,公安局必须在此刻递上一颗定心丸。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赵立春身上。
赵立春不疾不徐地拿起面前的话筒开关,轻轻按了下去。
“报告高书记,各位领导。”他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关于‘11·12’海州命案,我局已成立专案组,经过两天两夜的连续奋战,案情已经取得了重大突破。”
他顿了顿,准备抛出那个完美的结论。
就在这时,一个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声音响了起来。
“高书记,我插一句话。”
说话的是市纪委书记陈岩。他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平日里在常委会上极少主动发言。
此刻,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望着高长明。
高长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陈书记请讲。”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异样。纪委书记在这种场合突然打断公安局长的工作汇报,极不寻常。
赵立春按着话筒开关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一种不祥的预感,毫无征兆地从心底升起。
陈岩扶了扶眼镜,拿起身前的一份文件,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宣读公文的语调开口。
“根据省纪委监委的指定管辖决定,经市委批准,江州市纪委监委对市环保局党组成员、副局长王建业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王建业?环保局副局长?
在座的大多数人,脑子里都在迅速搜索这个名字。
赵立春的脑子,却“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手里那份完美的结案报告,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陈岩的声音还在继续。
“初步查明,王建业在江州旧城改造项目推进过程中,利用职务便利,为他人在环评审批等方面谋取利益,非法收受巨额财物。”
旧城改造项目!
这六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立春的胸口。
他瞬间明白了。
苏铭!
苏铭交上来的那本账本是假的!或者说,是不完整的!
那小子手里,还捏着另一本账,一本直接递给了纪委的账!
冷汗,从赵立春的后颈一瞬间冒了出来,浸湿了崭新衬衫的衣领。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了冰天雪地里,每一个毛孔都在收缩。
他精心构筑的、堪称完美的逻辑闭环,被纪委这把从天而降的利剑,从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捅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此刻,他准备汇报的“案情重大突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
旧城改造项目,环评审批,巨额财物。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指向了那家刚刚被赵立春的下属“撇清”关系的企业——临江重工。
无数道或惊讶,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像一根根无形的针,不动声色地刺向赵立春。
高长明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他看着赵立春,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冰冷的审视。
赵立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警员耍了?说自己拿到的证据是对方故意喂过来的诱饵?
他不能。
那只会让他显得更加愚蠢和无能。
就在这时,一号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两名身穿深色夹克,表情严肃的男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向环保局副局长王建业的位置。
王建业的脸已经和纸一样白,他呆坐在椅子上,全身都在发抖。
“王建业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其中一名纪委工作人员低声说道。
王建业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瘫软在椅子上,被两人一左一右地架了起来,朝门外拖去。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就在王建业被架到门口,即将消失在众人视线中时,他仿佛突然惊醒过来,猛地回头,目光死死地锁定着赵立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赵局!我要见赵局长!”
“赵局!你不能不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