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业的嘶吼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彻底截断。
市委一号会议室里,死寂无声。
空调送出的冷风,似乎也带上了几分寒意。
赵立春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着衬衫,黏腻冰凉。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审视、探究,甚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
市委副书记高长明端坐在主位,面沉似水。他没有看赵立春,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桌上那份关于“江州新城”的规划图,仿佛在研究上面的每一条纹路。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让赵立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高长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散会。”
说完,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第一个站起身,径直走出了会议室,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其余的常委们也陆续起身,互相之间没有交流,气氛微妙。有人路过赵立春身边时,脚步会下意识地快上半分。
赵立春坐在原位,没有动。他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手脚冰凉。
他精心准备的结案报告,此刻就放在公文包里,像一块沉重的废铁。
直到会议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和几个收拾会场的工作人员,赵立春才缓缓站起身,拿起公文包,机械地迈开脚步。
从市委大楼到市局的路上,赵立春一言不发。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车刚在市局办公楼前停稳,赵立春推门下车,步履匆匆。
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上了另一层楼,敲响了市委政法委书记高长明办公室的门。
半小时后,赵立春从高长明的办公室出来,脸色依旧难看,但眼神里的慌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狠厉。
高书记的话还在耳边。
“立春,稳住。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新城项目是市里今年的头等大事,稳定压倒一切。任何可能影响稳定大局的因素,都要及时排除。”
“那个小苏,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不懂规矩,做事没有大局观,也是个问题。在海州,打着省厅的旗号,搞得地方企业怨声载道,影响很不好。让他先冷静冷静,反省一下,也是对他的爱护。”
这些话,句句都是“原则”,字字都是“大局”。
赵立春听懂了。
下午三点。
一份由市局办公室签发的红头文件,送到了刑侦支队。
文件不长,标题是《关于对苏铭同志在“11·12”专案办理期间有关问题的处理决定》。
文件里,措辞严谨,滴水不漏。先是肯定了苏铭同志在案件前期侦办中的积极作用,随即笔锋一转,严肃指出了其在海州办案期间,不遵守跨区域协作程序,擅自以省厅名义对地方企业进行调查,造成了不良影响,干扰了当地正常的营商环境。
结论是:经局党委研究,并报请市委政法委同意,决定对苏铭同志进行停职处理,深刻反省检查。
处理决定由支队长亲自送到专案组办公室。
彼时,苏铭正坐在角落的位置,看那本《刑事技术汇编》。他看得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支队长把文件放在他桌上,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专案组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苏铭。
李卫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冷笑。
苏铭拿起那份文件,仔仔细明地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份文件,是一记组合拳。
用一个程序上的瑕疵,来掩盖背后真正的博弈。
用一个合规合法的组织决定,来将他彻底踢出局。
这是阳谋。
他看完文件,平静地将其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一个保温杯,一本看到一半的书,几支笔。
他的动作不快,很从容,就像是正常的下班收拾东西。
周围的同事们看着他,眼神各异。有同情,有惋惜,但更多的是疏远和回避。
一个被停职的警察,在这个环境里,就是瘟疫。
李卫走了过来,站在苏铭桌前,居高临下。
“苏副组长,哦不,苏铭同志。”他故意加重了“同志”两个字,“组织决定都看到了吧?按规定,停职期间,你的警官证、配枪,都需要上交。”
苏铭没有理他,将最后一件东西放进一个纸箱里。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卫。
他从腰间解下枪套,双手捧着,一步步走到专案组的物证保管柜前。
负责保管的警员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打开柜子。
苏铭将配枪放了进去,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警官证,一并放了进去。
关上柜门的那一刻,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整个过程,苏铭一言不发。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他越是这样平静,李卫心里就越是没底,那股胜利的快感也褪去了不少。他总觉得,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
苏铭抱着自己的纸箱,转身准备离开。
“苏铭。”李卫忍不住又叫了他一声,“别怪组织,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年轻,不懂规矩。”
苏铭脚步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服从组织决定。”
说完,他抱着纸箱,走出了专案组办公室,走进了走廊。
一路上,遇到的同事都像没看见他一样,纷纷错开目光,低头走过。
他抱着纸箱,一步步走下楼梯,穿过市局的大厅,走向大门。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场景,充满了落寞和萧瑟。
然而,苏-铭的内心,却是一片澄澈。
他知道,当赵立春在常委会上颜面尽失的那一刻,这张停职决定,就一定会送到自己面前。
这是对方必然的反扑。
也是规则之内的最后挣扎。
他平静地接受,不是认输,而是在遵守这个游戏的规则。
因为他清楚,当一方开始不顾一切地动用规则本身来打压你的时候,说明他手里的牌,已经不多了。
苏铭抱着纸箱,刚刚走出市局大院的门口。
一阵轻微的引擎声传来。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没有发出任何鸣笛,悄无声息地滑到他面前,稳稳停下。
车窗是深色的,看不清里面。
但那块白底红字的牌照,却异常醒目。
临A·000……
省委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