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市局大楼一楼最靠里的位置,窗外就是一排半枯的冬青,挡住了大半光线,显得有些阴沉。
空气里有股新打印机墨盒和速食面混合的味道。
苏铭坐在角落那张标着“副组长”的桌子后,手里捧着一本去年的《刑事技术汇编》,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他的位置正对着门口,能看到专案组的成员们进进出出,每个人都步履匆忙,目不斜视。他们会和走廊上遇到的任何人打招呼,唯独路过苏铭这里时,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仿佛这片区域自带降温效果。
组长李卫的办公室门敞着。
他正靠在椅背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
“对,人手要保证,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把所有卷宗全部重新过一遍!”
“尤其是物证,每一件都要重新登记,重新分析,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李卫的每一项指令都精准地越过了苏-铭这个副组长,直接下达到每一个组员。他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着谁才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主人。
苏铭像是没听见,视线依然落在书页上,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两天了。
专案组成立的这两天,李卫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带着他的人把整个案子翻了个底朝天。审讯,走访,排查,所有程序都重新走了一遍。
结果是,一无所获。
除了苏铭交上去的那本残缺账本,再没找到任何指向临江重工的新线索。
压力,已经从赵立春那里,转移到了李卫身上。
下午四点,办公室里的气氛愈发沉闷。李卫从办公室走出来,脸色紧绷,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茶杯,经过苏铭桌前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苏副组长,看书呢?”李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苏铭抬起头,合上书本。
“学习一下新知识。”
“年轻人是该多学习。”李卫把茶杯重重放在饮水机上,接水的声音哗哗作响,“不过,专案组的工作,还是要多上心。赵局给了三天时间,现在可就剩最后一天了。”
话里带着敲打的意味。
苏铭站起身,走到自己那边的文件柜,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整理好的卷宗。
“李组长,这是我这两天整理的一些前期材料,有些细节,我觉得可能还有再梳理一下的必要。”
李卫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都是一些现场勘查记录、第一轮的走访笔录,没什么新东西。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这些,我们的人都已经重新核对过了。”
“或许吧。”苏铭指了指卷宗里夹着的一张纸,“这是丁霞尸检报告的附录,关于她胃容物的详细分析。我看了看,里面提到了一些尚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分析结果是城南‘李记’的牛肉面。”
李卫皱了皱眉,不明白苏明提这个干什么。
“这能说明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一个准备去火车站和人做绝密交易的人,还有闲心去吃一碗牛肉面,不合常理。”苏铭说得很平淡,“我把那家面馆的地址和一张当时消费的电子票据也附在里面了,或许……可以去看看。”
那张电子票据,是他从丁霞的个人物品,一部已经摔坏的手机里恢复出来的。很不起眼,夹在一堆材料里,很容易被忽略。
李卫的目光在那张打印出来的票据上停顿了片刻。上面有一个消费时间,还有一串模糊的订单号。
他没有再说什么,拿着卷宗回了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这次关上了。
苏铭回到座位,重新拿起那本《刑事技术汇编》,翻到了刚才那一页。
书页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他在赌。
赌李卫急于求成,赌赵立春给的压力足够大。
那碗牛肉面是真的,电子票据也是真的。但票据上,除了订单号,还有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被油渍污染过的手写痕迹。
那是一个姓氏,“张”,以及一个不完整的电话尾号。
这是他用金手指重构现场时,看到的丁霞死前最后一眼瞥向自己掌心的画面。她似乎想记住什么。
这个细节,他没有写在任何报告里。
现在,他把它“不经意”地,放在了李卫的办公桌上。
一个小时后,李卫办公室的门猛地被拉开。
“小刘,小王,跟我走!”
李卫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他手里捏着那张小小的电子票据,像捏着一张王牌。
两名经侦的警员立刻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苏铭,依旧低着头看书,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夜色渐深。
专案组的灯一直亮着。
晚上十一点,李卫带着人回来了。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站到了办公室中央,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各位,辛苦了!”他清了清嗓子,“案子,有重大突破!”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望向他。
“根据我们掌握的线索,成功锁定了‘11·12’海州命案的一名重大嫌疑人!”
李卫顿了顿,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
“嫌疑人张涛,系临江重工集团财务部一名会计。我们从其租住的出租屋内,搜查到了他亲手伪造的、向临江重工进行敲诈勒索的信件底稿!内容,正是与集团偷漏税款有关!”
“同时,”李卫加重了语气,“我们还查到,就在案发前一天,张涛的个人账户上,收到了一笔五十万的匿名汇款。经过突审,张涛已经初步交代,因分赃不均,与死者丁霞产生矛盾,最终激情杀人!”
人证、物证、作案动机,逻辑链条完美闭环。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和长舒一口气的声音。
苏铭也抬起了头,看着意气风发的李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佩服。
李卫的目光扫过苏铭,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姿态。他证明了,这个案子,离了苏铭,他不仅能办,还能办得更快,更漂亮。
“立刻整理全部卷宗,形成结案报告!”李卫下达了最后指令,“我亲自去跟赵局汇报!”
凌晨一点,市局大楼,常务副局长办公室。
灯火通明。
赵立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仔仔细细地看完了李卫亲手递上来的结案报告。
报告写得很详实,证据链清晰,无懈可击。
他脸上的阴云,终于一点点散去。
“干得不错。”赵立春放下报告,难得地夸了一句。
“都是赵局您领导有方。”李卫谦恭地站在一旁。
“那个张涛,嘴巴牢靠吗?”赵立春问。
“您放心,临江重工那边早就安排好了,他家里人我们都‘照顾’着。他知道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李卫压低了声音。
“嗯。”赵立春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那支派克钢笔,拧开了笔帽。
只要在这份报告上签了字,再提交到局党委会通过,这件让他寝食难安的案子,就算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苏铭那小子,就算手里还藏着什么,也翻不起浪花了。
笔尖,即将落到纸上。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赵立春手一抖,笔尖在报告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黑痕。
他皱着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一个陌生的内部短号,但他认得这个号段。
市委办公厅。
赵立春拿起电话,语气恢复了平稳。
“喂,你好。”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但沉稳的男声,客气而疏远。
“请问是市公安局的赵立春副局长吗?”
“我是。”
“赵局长,您好。高书记请您立刻到市委一号会议室,参加市委常委扩大会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