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市局的空气有些不一样。
苏铭刚在三中队的办公室坐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局办打来的。
“苏铭副大队长,请您立刻到三楼大会议室,参加临时局务会。请注意,是立刻。”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但“临时”和“立刻”两个词,透着一股不寻常。
苏铭挂了电话,李建国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苏队,这……”
“开会。”
苏铭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站起身。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楼,大会议室。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擦得锃亮,烟灰缸已经摆好,每个位置前都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苏铭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市局党委委员,各大队、支队的头头脑脑,差不多都到齐了。
主持工作的常务副局长刘振华,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的政治部主任低声说着什么,脸上看不出喜怒。
苏铭的级别,在今天这个会场里,只能坐在靠门边的第二排。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拧开了笔帽。
会场里烟雾缭绕,嗡嗡的交谈声在刘振华轻咳一声后,瞬间消失。
“同志们,今天紧急把大家召集起来,是有一个重要议题,需要马上明确。”
刘振华的声音不高,却很有分量。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苏铭的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半秒。
“首先,我要肯定刑侦支队三中队,在苏铭同志的带领下,迅速侦破了‘烂尾楼沉尸案’,挖出了隐藏多年的白骨,这是大功一件,给我们的队伍增了光。”
开场就是表扬,但坐在后排的几个老油条,已经悄悄交换了一下眼神。
他们知道,凡事就怕这个“但是”。
果然,刘振华话锋一转。
“但是,随着案情的深入,我们发现,这起命案背后,牵扯出了土地容积率、建材公司账目等一系列复杂的经济问题。”
“我们公安队伍,讲究的是什么?是术业有专攻。”
刘振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命案,归刑侦;经济犯罪,要交给更专业的经侦同志来办。这是规矩,也是专业。如果让刑侦的同志去查账,不仅是事倍功半,也是对办案程序的不尊重,容易在法律上留下瑕疵,被别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坐在前排的经侦支队支队长腰杆挺了挺,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他是刘振华一手提拔起来的。
苏铭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轻轻划着,像是在记录会议纪要。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知道,这是一场针对他的阳谋。
对方没有用任何非法的手段,而是拿起了最光明正大的武器——组织程序和规章制度。
在体制内,这种武器,最是伤人于无形。
“所以,我提议。”刘振华的语气加重了,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从现在开始,关于‘云顶华庭’项目背后的一切经济问题线索,包括那家‘宏发建材’,全部移交给经侦支队成立专案组进行调查。”
他说着,目光转向经侦支队长。
“老马,这件事,你们经侦要尽快拿出方案,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请刘局放心,保证完成任务!”经侦支队长立刻站起来表态。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整个会议室里,没有人提出异议。
本土派的人,自然乐见其成。
而少数几个非本土派的,在这种常务副局长亲自拍板的局务会上,也绝不会为了一个根基尚浅的副大队长,去公开表示反对。
这是官场大忌。
刘振华很满意会场的气氛。
最后,他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落在了苏铭身上。
“苏铭同志。”
苏铭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了上去。
“你们三中队的任务,很明确,也很重。就是把周明这起命案本身办扎实,办成铁案。查清楚是谁杀的人,怎么杀的,动机是什么。”
刘振华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至于命案之外的经济问题,就不是你们的工作范畴了。要讲大局,识大体,不要分心,更不要越权。”
“越权”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
这是警告,也是命令。
他当着全江州市局头头脑脑的面,给苏铭的权力,画上了一道清晰而坚固的红线。
你可以查命案,但只要你敢碰一下那家建材公司的账本,就是违抗局党委的决定。
到时候,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苏铭按下去。
“听明白了吗?”刘振华问。
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铭身上。
有同情,有玩味,有幸灾乐祸。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如彗星般崛起的年轻人,在遭遇了这种毫不掩饰的权力打压后,会是何种反应。
是拍案而起?还是忍气吞声?
苏铭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刘振华,而是面向会议室里的所有人,平静地说道:“坚决服从局党委的决定。”
八个字,不带一丝情绪。
刘振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预想过苏铭的很多种反应,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平静的接受。
这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会后,人流从会议室里涌出。
经侦支队的老马满面春风地走过来,拍了拍苏铭的肩膀。
“苏老弟,以后就是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关于那个建材公司的线索,你整理一下,下午我派人来办交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宽容。
苏铭点了点头:“应该的。”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下楼。
回到三中队的办公室,里面的气氛比冰点还冷。
刚才会上的决定,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市局。
李建国等人围了上来,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憋屈。
“苏队,这……这不就是明抢吗?”赵铁军气得脸都红了。
“咱们辛辛苦苦挖出来的线索,凭什么他们经侦一来就摘桃子?”
苏铭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已经凉了。
他一口气喝完,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让他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冷静。
刘振华的这一手,是阳谋,也是死局。
他利用组织程序,在明面上,剥夺了苏铭继续深挖的合法性。
现在,苏铭手里攥着那份从废弃服务器里下载的电子档,就像是拿着一张写满答案的考卷,却被剥夺了考试的资格。
是就此妥协,只办命案,看着煮熟的鸭子飞走?
还是抗命不遵,越过红线,将自己彻底置于被动的境地?
苏铭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拿主意。
他,是三中队的主心骨。
良久。
苏铭的指尖,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沮丧的脸。
“老李。”
“在。”
“下午,把关于‘宏发建材’的所有资料,都整理好,等经侦的同志来交接。”
李建国一愣,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化作一声叹息。
“是。”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又冷了几分。
所有人都觉得,苏铭服软了。
面对常务副局长的雷霆手段,这个年轻人,终究还是选择了妥协。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苏铭在说出那句话后,拿起了手机,不动声色地发出了一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很简单。
“沈小姐,有空吗?喝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