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经侦支队的人来办交接。
来的是个年轻的民警，态度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李建国按照苏铭的吩咐，将整理好的、关于“宏发建材”的所有公开资料，连同那份从规划局官网上打印下来的项目供应商名录，一并装在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交给了对方。
双方在交接单上签了字。
流程走完，那个年轻民警拿着档案袋，转身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凯旋的轻快。
三中队的办公室里，死气沉沉。
赵铁军将手里的保温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就这么……没了？”
没人回答。
线索是他们拼死拼活挖出来的，从烂尾楼的尸骨，到规划局的旧服务器，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可到头来，只换来局务会上的一句口头表扬，然后，果子就被别人名正言顺地摘走了。
这种憋屈，比被人当面打一耳光还难受。
苏铭像是没听到办公室里的动静，他拿起车钥匙，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有事电话联系。”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下了楼。全程没有和任何人有眼神交流。
在李建国等人看来，这位年轻的副大队长，怕是心里也堵得慌，出去散心了。
……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在市郊一处名为“静心茶舍”的院门前停下。
这里没有招牌，只有两扇厚重的榆木门，将内外的世界隔绝开来。
苏铭下了车，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推开一扇不起眼的竹制小门，走了进去。
院内别有洞天，曲径通通幽，竹影婆娑。
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子早已等在回廊下，见苏铭进来，微微躬身，引着他穿过几重月亮门，来到一间临湖的茶室。
茶室里，熏香袅袅。
沈曼坐在一张红木茶台后，正在冲泡着一壶普洱。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手腕上戴着一串简单的沉香木手串，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苏-铭一眼，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恭喜啊，苏副大队长。”
她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苏铭面前，动作优雅，不带一丝烟火气。
苏铭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茶是好茶，入口醇厚，回甘绵长。
“局务会上，被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案子抢了，心里不痛快？”沈曼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
苏铭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知道了？”
“江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市局党委刚开完的会，这杯茶还没凉透，消息就传遍了。”沈曼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通透，“刘振华的阳谋，玩得很高明。用组织程序当刀，杀人不见血。”
苏-铭沉默。
他知道，沈曼有她的消息渠道。在这个城市，资本的力量，有时候比权力更能穿透迷雾。
“我以为，你会当场翻脸。”沈曼又给他续了一杯茶。
“在规则内，我赢不了他。”苏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他是常务副局长，我是副大队长。他用的是局党委的决议，我拿什么翻脸？凭一腔热血？”
沈曼笑了。
“所以，你来找我。”
这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苏铭点了点头。
“我需要你帮忙查一家公司，宏发建材，法人代表叫赵强。”
“高伟的白手套。”沈曼直接点了出来。
苏铭并不意外。
“明面上，我不能再碰这个案子。经侦支队已经接手了。”
“所以，你想从暗处走？”
“体制内的路被堵死了，只能走体制外。”苏铭看着沈曼的眼睛，“我需要知道这家公司的一切。税务、工商、银行流水、民间借贷、上下游的合作方……任何不正常的资金往来，任何可能隐藏的账本，任何蛛丝马迹。”
这等于，是要在公安系统之外，对一家公司进行一次全方位的“抄家式”摸底。
这种事，动用的资源和人脉，非同小可。
沈曼没有立刻回答，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
茶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湖面上的微风，吹动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铭，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沈曼的表情严肃了些，“你这是在用资本的力量，去对抗权力的规则。这条线，一旦踩过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没得选。”苏铭的回答很简单。
他知道，刘振华把他踢出局，就是为了让经侦支队把水搅浑，把这件案子做成死案，最终不了了之。
他等不了。
沈曼看着他，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男人，明明还很年轻，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决绝。
那是一种，在深渊边缘行走惯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在西南边境，那个同样穿着警服，用身体为她挡住子弹的男人。
父子俩，真像。
沈曼收回目光，拿起了手边的一部手机。
手机不是市面上常见的任何品牌，机身很薄，没有任何logo。
她没有打电话，只是在屏幕上，快速地编辑了几条信息，发送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屏幕朝下，重新放回桌上。
“半小时。”她说。
苏铭没问她发给了谁，也没问这半小时能得到什么。
他只是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茶室里，只有袅袅的熏香，和时间的流逝。
二十分钟后。
沈曼放在桌上的手机，轻微地振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你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沈-曼将手机屏幕转向苏铭。
屏幕上，是一条刚刚收到的信息。
内容很短。
“目标：赵强（宏发建材）。已预订今晚22:15，由江州国际机场飞往曼谷的cZ6073次航班。票务系统显示，单程，无返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