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刑侦支队三中队的办公室里，烟味和泡面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却没人觉得难闻。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李建国和赵铁军几个老队员，他们没回家，就那么坐在各自的工位上，眼神时不时地瞟向苏铭的办公室。
门没关。
苏铭坐在桌后，指间夹着那张从烟盒里取出的纸条。
192.168.3.117。
这串数字，像一把钥匙，静静地躺在他的指尖。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既不是市局也不是省厅督察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是我。”苏铭的声音很低。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有一阵平稳的呼吸声。
“需要你帮个忙，技术上的事。”苏铭看着纸条，“一个脱离了路由表的内网Ip，物理服务器可能还在，需要进去看看。”
“地址。”对方的声音很年轻，言简意赅。
“我发给你。”
挂了电话，苏铭将纸条上的Ip地址和规划局的地理位置信息，编辑成一条短信发了过去。
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苏铭打完电话，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去了一半。
这个年轻人，有他自己的路子。而且，是市局这潭水之外的路子。
大约四十分钟后，一个穿着外卖骑手衣服，戴着头盔的年轻人，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了三中队的办公室。
他径直穿过大厅，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走进了苏铭的办公室，然后反手关上了门。
“苏队。”年轻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略显稚气的脸，但眼神却异常沉稳。
他是省厅技侦总队直属网络攻防实验室的人，代号“扳手”，只对周卫民厅长直接负责。
“坐。”苏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扳手”没坐，他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充电宝的东西和一个小巧的平板电脑。
“情况我路上分析过了。”他语速很快，“这个Ip段属于典型的办公内网，既然被从路由表里删了，想从外部网络直接访问，等于是在敲一堵没有门的墙。”
“物理接触呢？”苏铭问。
“风险太大。潜入规划局的地下储藏室，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一旦被堵在里面，有理也说不清。”“扳手”否定了这个方案。
他将那个“充电宝”连接到平板上，屏幕亮起，显示出一片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不过，有条小路可以试试。”“扳手”指着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节点，“规划局的系统是前年升级的，但他们的安防监控系统还是旧的，用的是同一批网络设备。这套监控系统为了方便维护，通常会留一个远程的维护端口。我要做的，就是伪装成维护人员，借着监控系统的壳，跳进他们的内网，再去找那台被遗忘的服务器。”
苏-铭点了点头：“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半小时。不顺利的话，可能会触发警报。”“扳手”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干吧。”
“扳手”不再说话，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一行行代码如瀑布般在屏幕上滚过。
办公室里，只剩下设备散热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苏铭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在飞速运转。
对方既然敢把纸质档案销毁得那么干净，就说明他们自认为万无一失。这台废弃的服务器，是他们唯一的疏漏，也是自己唯一的胜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门外的李建国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但那扇紧闭的门后，似乎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突然，苏铭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扳手”的手指猛然停住，警惕地看向门口。
是李建国。
“苏队，技侦那边来电话，问尸检报告的补充说明什么时候要。”
“让他们明天上午送过来。”苏铭的声音平静无波。
李建国“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暗号，意思是外面一切正常。
“扳手”松了口气，继续操作。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进去了。”
屏幕上，一个简陋的文件夹窗口弹了出来，上面显示着“Server_bAK_2017”。
文件夹里，密密麻麻全是各种数据文件。
“扳手”快速筛选，过滤掉了所有系统文件和无关数据。
“找到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看日期，是系统升级前一天备份的。”
“能解开吗？”
“常规的密码库碰撞破解需要时间，我试试暴力注入。”
“扳手”再次操作起来，屏幕上的代码流变得更加狂暴。
五分钟后。
“滴”的一声轻响。
压缩包被成功解开，露出了里面唯一一个文件。
《关于“云顶华庭”项目容积率调整的最终审批意见.doc》。
苏铭的瞳孔，猛地收缩。
“下载。”
一个蓝色的进度条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铭和“扳手”都死死地盯着那个进度条，连呼吸都放轻了。
“10%……30%……70%……”
终于，进度条走到了尽头。
下载完成。
苏铭立刻点开了那份文档。
文件格式很老旧，是十几年前的版本。里面的内容，从项目申请、专家论证到最终的审批签字，一应俱全。
苏铭直接拖到最后几页，那里是关于容积率的核心数据表。
表格上，一个数字被鲜红的方框圈了出来。
容积率：4.5。
苏铭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另一份数据。那是他之前让赵铁军从市面上公开的项目资料里查到的，“云顶华庭”对外宣传和房管局备案的容积率，是2.2。
整整一倍！
多出来的一倍容积率，意味着可以在同一块土地上，建起比原计划多一倍的房子。
在江州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这多出来的一倍，背后是多么恐怖的利润？
苏铭继续往下翻，在文件的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附件——《项目指定建材供应商名录》。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江州宏发建材有限公司”。
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正是高伟安排用来当白手套的赵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完美地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周明利用职权，违规将容积率调高一倍，为城建集团创造了数以亿计的非法利润。作为回报，陈万山通过高伟的白手套公司，向周明支付了那笔带有涂层的巨额现金。
而这笔钱，也成了周明的催命符。
“苏队……”“扳手”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利润，怕不是九位数能打住的。”
苏-铭没有说话，他关掉文档，将平板递还给“扳手”。
“清除所有痕迹，立刻离开。”
“明白。”“扳手”利索地开始操作，删除日志，抹掉访问记录。
就在他即将断开连接的瞬间，他的脸色突然一变。
平板屏幕的右上角，一个不起眼的红色警报图标，开始疯狂闪烁。
“不好！”“扳手”低喝一声，“这台旧服务器上，被他们装了触发式警报！只要有数据被大批量读取，就会自动向管理员手机发送警报短信！”
他的话音未落，苏铭的手机也跟着震动起来。
是沈曼发来的一条短信。
“高伟的电话，刚打给了规划局局长何建东。内容不详，但时间点，就在三分钟前。”
苏铭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下载记录触发了警报。
高伟，已经知道了。
一场疯狂的反扑，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