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刑侦支队三中队办公室,车上的那股死气沉沉,彻底弥漫开来。
赵铁军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警帽往桌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妈的,憋屈!”
周芬拿着小镜子,看着自己眼角的细纹,长长地叹了口气,没说话,但脸上的丧气比骂出声来更让人难受。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偶尔被敲击的零星声响,和挥之不去的烟味。
所有人都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的木偶,瘫在各自的位置上。
李建国没坐下,他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他的目光,越过缭绕的烟雾,落在苏铭身上。
苏铭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的,还是那份关于死者周明的基本情况报告。他看得专注,仿佛规划局那堵密不透风的墙,根本就不存在。
那份沉稳,与周围的颓丧格格不入。
李建国想起了“云顶华庭”地下车库那个阴森的夜晚。也是这个年轻人,在所有人都犹豫不决的时候,用一句“出了事,我负责”,就扛下了所有压力。
他亲眼看着苏铭拿起铁镐,第一个砸向那块水泥地。
这个动作,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打动一个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的老警察。
官场上,会耍嘴皮子的人太多了,敢担事,还真没几个。
烟抽到一半,李建国掐灭了烟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然后慢悠悠地晃到苏铭的办公桌前。
“苏队。”
苏铭抬起头。
李建国把水杯放下,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按规矩走,这条路,一个月内肯定是走不通了。”
苏铭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不过,大路走不通,有时候,可以试试小道。”李建国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老江湖特有的精明。
“哦?”苏铭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我在城东派出所干片儿警的时候,帮过一个人。那会儿他家孩子上学差点被人顶了名额,我跑前跑后,算是保住了。”李建国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这个人,姓钱,叫钱守一。在规划局档案室干了一辈子,下个月,就退休了。”
苏铭的眼神,亮了。
李建国看着苏铭的反应,心里有了底。他没再多说,只是补充了一句:“人情这个东西,不用,就生锈了。我晚上约他吃个饭,苏队,你看?”
“你去吧。”苏铭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注意方式方法,不要让他为难。”
“我懂。”李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这个笑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知道,这份“投名状”,苏铭收下了。
……
晚上七点,江州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老地方”家常菜馆。
二楼的角落包厢里,只有李建国和档案室的老管理员钱守一。
桌上摆着两瓶老村长,四个家常菜。
“老钱,你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退了休,准备去哪儿钓鱼啊?”李建国给钱守一满上酒。
钱守一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闻言摆了摆手:“钓什么鱼,在家给孙子当牛做马喽。不像你们,还在一线,辛苦。”
两人碰了一下杯,都喝了一大口。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他们聊着当年的旧事,聊着各自单位的家长里短,谁也没提“云顶华庭”一个字。
李建国不急,他知道对付这种在体制内泡了一辈子的老油条,急也没用。
又喝了一阵,钱守一的脸泛起了红光,眼神也有些迷离了。
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老李啊,你今天找我,不光是为了喝酒吧?”
李建国心里一动,知道火候到了。
他夹了口花生米,慢悠悠地嚼着:“是有点事,想跟你打听打听。不过,你要是为难,就当我没说。”
钱守一没作声,只是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桌上划拉着。
“你们今天去局里,碰壁了吧?”
“何局长说,档案室漏水了。”李建国说。
钱守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过来人的通透和不屑。
“漏水?他何建东的办公室怎么不漏水?每年几百万的修缮经费,都修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
“老李,不是我不帮你。我在那个位置上,马上就要平安落地了,不想临了临了,再惹一身骚。”钱守一看着李建国,眼神很真诚。
“我明白。”李建国点了点头,“老哥,我懂你的难处。今天这顿酒,就当我给你提前践行了。”
他说着,就准备再给钱守一倒酒。
钱守一却按住了他的手。
包厢里沉默了十几秒。
钱守一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抽出一根,递给李建国。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纸质的,是真没了。昨天半夜,有人专门去‘处理’过,今早才把阀门弄坏,做成漏水的样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建国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钱守一话锋一转,“前年系统升级,旧服务器换下来,按规定是要物理销毁的。但当时负责这事儿的小年轻偷懒,说是销毁了,其实就断了电,扔在地下储藏室里一直没动过。”
李建国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钱守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头,在上面写了一串数字和字母。
他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李建国面前的烟盒里。
“这个服务器的Ip,是内网的,早就从路由表里删了。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堆垃圾数据。”
钱守一站起身,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
“老李,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当年那个人情,今天,我还清了。”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建国坐在原地,捏着那个小小的烟盒,感觉重若千斤。
他没动桌上的菜,结了账,立刻驱车返回市局。
三中队的办公室,灯还亮着。
苏铭一个人坐在那里,手里依旧捧着那份卷宗,像是在等他。
李建国走过去,将那个塞着纸条的烟盒,轻轻放在了苏铭的桌上。
苏铭打开烟盒,拿出那张折叠的纸条。
展开。
上面,是一串由数字和点组成的Ip地址。
192.168.3.117。
一个被遗忘在黑暗角落里的废弃服务器。
那里,究竟藏着怎样见不得光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