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江州市规划与自然资源局。
三辆挂着市局牌照的警车,不偏不倚,正好停在大楼门前的访客车位上。没有鸣笛,没有招摇,一切都显得公事公办。
苏铭从头车上下来,整了整警服的衣领。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栋气派的办公楼。
这地方,是高长明派系经营多年的地盘,水深得很。
中队长李建国跟在苏铭身后半步的位置,神色复杂。一夜之间,他对这个年轻的副大队长,已经从最初的轻视,转变为一种混杂着敬畏与好奇的审视。
“苏队,规划局这边,怕是不好打交道。”李建国压低了声音,提醒了一句。
苏铭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一行人走进大厅,立刻有一位办公室副主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是市局的同志吧?欢迎欢迎!我们何局长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态度热情得有些过分。
三楼,小会议室。
一个戴着金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站起身,主动伸出了手。
“苏副大队,年轻有为啊!我是规划局的何建东。”
何建东的脸上挂着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笑容,既有领导的沉稳,又不乏对兄弟单位的热情。
苏铭伸手与他握了握,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何局长客气了。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一桩命案的协查工作,需要调阅一份卷宗。”
没有寒暄,直入主题。
何建东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他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亲自给苏蒙和李建国面前的茶杯续上水。
“苏副大队说的,我听办公室的同志汇报了。为了‘云顶华庭’项目的事,是吧?”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对于杀人凶手,我们规划局的态度是旗帜鲜明的,那就是深恶痛绝!对于警方的调查工作,我们更是义不容辞,一定全力配合!苏副大队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绝不推诿!”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李建国等几个三中队的老警员,听着这番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对方很上道。
苏铭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何建东。
“那好。我们现在就需要调阅三年前,‘云顶华庭’项目所有的容积率变更审批卷宗,包括但不限于所有的纸质文件、会议纪要和相关的电子文档。”
苏铭的语气很平淡,但要求却极为具体,不给对方任何模糊处理的空间。
何建东听完,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滞。
他重重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张原本热情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浓重的遗憾和懊恼。
“哎!”
这一声叹息,让会议室的气氛陡然一转。
“苏副大队,你看看这事……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何建东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不瞒你说,就在昨天夜里,我们五楼的档案室,主暖气管道突然爆裂,水淹了整个屋子。”
苏铭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来了。
何建东摊开双手,脸上的表情要多无奈有多无奈。
“我们档案室的老同志,今天一早来上班,发现的时候,水都快没过脚踝了。大部分卷宗都泡了汤,损失惨重啊!”
他看着苏铭,语气里充满了“同仇敌忾”的愤慨。
“我们连夜组织人手抢救,可偏偏……偏偏你们要的那份‘云顶华庭’的卷宗,就放在最下面一层,泡得最彻底,字迹都模糊了,根本没法看了。”
“这么巧?”李建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当面质疑人家局长吗?
何建东的目光扫过李建国,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是啊,就是这么巧。我们也没办法,天灾人祸嘛。我已经让技术部门的同志去处理了,看看能不能通过技术手段进行数据恢复,但他们说,这种浸泡程度,最快……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月。
这个时间点,卡得极其精准。
一个月,足够幕后的黑手将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让这桩案子彻底变成一桩死案。
这就是体制内最常见,也最难缠的“软抵抗”。
他不跟你吵,不跟你闹,甚至笑脸相迎,满口答应配合。可转过头,他就能用一百种合情合理的理由,让你一个钉子都砸不进去。
档案室漏水,这个理由,简直完美。
你总不能说人家是故意弄坏暖气管的吧?你没有证据。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中队的警员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刚刚燃起的希望,就像被这盆“档案室的漏水”当头浇灭,连一丝火星都没剩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铭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总能创造奇迹的年轻领导,面对这种滴水不漏的官场太极,还能有什么办法。
苏铭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了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
“既然这样,那纸质卷宗的事,就辛苦何局长这边多费心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电子备份呢?按规定,这么重要的项目文件,局里应该有电子数据备份吧?”
何建东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的为难之色更重了。
“哎,苏副大队,你有所不知。我们局里的系统,前年搞过一次升级换代。旧服务器上的很多数据,在迁移过程中都出了些问题。‘云顶华庭’那个项目,恰好就是问题数据之一,技术部门一直在修复,还没弄好。”
又是一个“恰好”。
所有的巧合,都精准地落在了“云顶华庭”这一个项目上。
一张无形的、由各种“规矩”和“意外”编织而成的大网,已经将苏铭和他的调查,牢牢地困在了门外。
苏铭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站起身,对着何建东伸出手。
“既然如此,那今天就打扰何局长了。卷宗恢复那边,一有进展,还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一定,一定!我亲自盯着!”何建东握住苏铭的手,用力地晃了晃,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最初的热情,“苏副大队慢走,我就不送了,这边还有个紧急会议。”
苏铭一行人转身离开,留给何建东一个平静而笔直的背影。
直到会议室的门被关上,何建东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人已经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他没起疑?”
“一个毛头小子,能起什么疑?”何建东冷笑一声,“我用软钉子把他堵回去了,一个月之内,他别想看到一个字。”
……
走出规划局大门,李建国终于忍不住了,一拳砸在路边的行道树上。
“他妈的!这群当官的,心都黑透了!”
“又是漏水,又是系统升级,天底下的巧事都让他们给占了!”
“苏队,这下怎么办?线索全断了!”
三中队的士气,低落到了冰点。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憋屈和不甘。
苏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办公楼。
线索,真的断了吗?
他心里清楚,纸面上的路,已经被对方用最合规的方式彻底堵死。
一个月的时间,别说找到那笔钱,恐怕连这具无名尸骨的死因,都会被他们搅成一潭浑水。
幕后那只手,力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防线也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密。
现在,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