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空气,因为刘振华那句“全权负责”,变得粘稠而锋利。
一中队长张涛,像一头接到指令的猎犬,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功利和兴奋,径直走向王怀安教授。
他的目标明确而直接——那个由王教授亲自封存,装着死者胃容物的证物盒。
三中队的老警员们,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中队长李建国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看着刘振华那张“和煦”的笑脸,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向上爬。
这是阳谋。
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最合乎规矩的方式,摘走他们用命拼来的果实。
苏铭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冷。
他清楚,一旦这份核心物证落入刘振华的嫡系手中,明天出现在鉴定报告上的,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结论。
到那时,他苏铭,连同整个三中队,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然而,他不能动。
他刚刚用“省厅督察”的大旗压住了刘振华,此刻若是再公然抗命,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是政治上的不成熟。
张涛已经走到了王怀安教授面前,伸出了手,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
“王教授,辛苦了。按照刘局的指示,后续的物证转运工作,由我们一中队负责。”
王怀安教授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张涛,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苏铭,没有立刻交出证物盒。
这位省厅的首席法医,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他怎会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
但他是技术专家,不是办案主官。在市局常务副局长的直接命令下,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拒绝。
气氛,在这一刻僵持到了极点。
就在张涛的手即将触碰到证物盒的瞬间,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同一块寒冰,砸进了这片压抑的空气里。
“等一下。”
林清雅迈步上前,挡在了张涛和王怀安教授之间。
她手里拿着一部正在通话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张涛眉头一皱。
“林主任,这是我们刑侦支队的内部工作安排……”
林清雅没有理他,只是将手机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地说道:“你们刘局要的‘大局’,来了。”
张涛一愣。
刘振华也闻声望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悦。
林清雅将手机开了免提。
一个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我是市纪委书记,张正阳。”
市委常委、纪委书记!
刘振华脸上的肌肉猛地一跳,刚刚还挂着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无比严肃和恭敬的神情。
张涛更是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立正站好。
“张书记,您好!”刘振华抢先一步,对着手机恭声问候。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半点客套,直入主题。
“清雅同志刚才向我汇报,‘云顶华庭’命案现场,发现了与陈万山案高度关联的重要物证。经市纪委常委会紧急碰头研究决定,即刻起,将该物证列为市纪委督办的‘8·15’专案核心证据。”
“根据《纪检监察机关办理职务违法和职务犯罪案件工作规定》第三十二条,以及省纪委监委与省公安厅联合下发的《关于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中加强协作配合的实施意见》,凡涉及公职人员重大职务犯罪线索的关联物证,由纪检监察机关先行登记、封存、固定。”
张正阳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柄重锤,精准地敲打在体制的规则节点上。
“现在,我命令,由林清雅同志代表市纪委,全权负责该物证的提取与保管。市局方面,做好现场配合工作。”
命令。
用词是命令。
刘振华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密的汗珠。
他听明白了。这是市纪委书记,在用红头文件的规定,正式从他手里“抢”人,“抢”证据。
而且,抢得名正言顺,让他连半句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是!请张书记放心!我们市局一定全力配合纪委的同志办案!”刘振华的声音洪亮依旧,只是那张脸,已经绷得像一块铁板。
林清雅挂断电话,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印有“江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抬头的红色封条和物证交接单。
她没有看刘振华,也没有看张涛,只是转向王怀安教授,微微颔首。
“王教授,麻烦您了。”
王怀安教授深深地看了苏铭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他将手中的证物盒,郑重地交到了林清雅手中。
林清雅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贴上封条,并在交接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一中队长张涛站在原地,伸着手,像一个被人当众打了一记耳光的木偶,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刘振华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他看着苏铭,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一阵。
而且是输在了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地方。他千算万算,算到了苏铭会用省厅压他,却没算到,苏铭竟然还能撬动市纪委的一号人物。
……
半小时后,市局刑侦支队,一间被临时征用的安全屋。
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林清雅将那份封存好的胃容物样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便携式恒温保险箱。
“死者身份确认了。”
林清雅开口,打破了沉默。
“周明,市规划局审批科副科长。”
苏铭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他看到那张规划局工牌时,就已经有了预料。
“我查了周明近三年的履历。”林清雅递过来一份文件,“他经手的所有项目里,只有一个,与陈万山和城建集团有直接交集。”
“云顶华庭。”苏铭平静地吐出四个字。
“对。”林清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三年前,‘云顶华庭’项目在审批环节,土地性质曾经有过一次非常规变更,容积率也做了大幅度调整。而当时负责这部分最终审批签字的,正是周明。”
信息,像一块块散落的拼图,在两人面前迅速拼接、靠拢。
苏铭站起身,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逻辑链,已经清晰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力量。
“陈万山需要一个项目来洗钱,他看中了‘云顶华庭’。为了让利润最大化,他通过高长明的侄子高伟,找到了规划局的周明,让他违规提高容积率。”
“作为回报,陈万山给了周明一笔巨额的封口费。但这笔钱,是陈万山洗钱链条上的一环,上面带有他为了监控资金流向而特制的化学防伪涂层。”
林清雅接过了话头,清冷的眸子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周明拿了钱,但他很贪心,或者说,他发现了这笔钱的秘密,企图黑吃黑,将这笔赃款据为己有,脱离陈万山的控制。”
“于是,陈万山或者他背后的人,派出了杀手。杀手找到了周明,逼问他赃款的下落。周明不说,被残忍杀害,然后抛尸在‘云顶华庭’的地下车库。”
苏铭停下脚步,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
“凶手杀人后,并没有找到那笔钱。所以,他们才要费尽心机,搞出农民工跳楼的戏码,阻止任何人靠近b区,为他们自己争取寻找赃款的时间。”
完美的闭环。
从动机到手法,从人物关系到利益纠葛,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这不再是一桩孤立的命案,而是陈万山商业帝国黑幕下,被撕开的另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林清雅看着苏铭,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钦佩,还有一种棋逢对手的默契。
她发现,和这个男人并肩作战,有一种智力上被完全信任的酣畅淋漓。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林清雅的语气重新变得凝重。
苏铭的目光,也投向了窗帘的缝隙,仿佛要穿透这片黑暗,看到某个未知的角落。
“周明生前极其谨慎,滴水不漏,否则也不会在规划局那个位置上安稳这么多年。”
“这样一笔带有特殊涂层、随时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巨额现金,他究竟会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