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空气,因王怀安教授那句石破天惊的结论,凝固成了冰。
那股混杂着尸臭与泥土腥气的味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死死地压在每个人的鼻腔里,令人窒息。
刘振华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那抹刚刚因“意外死亡”结论而浮现的、胜利者般的得意,此刻像是被冰水浇过的滚油,瞬间凝固、龟裂,只剩下难堪的僵硬。
他死死盯着那管在王怀安手中微微晃动的试剂,又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法医科长老张,眼底的惊怒几乎要喷薄而出。
陈万山的赃款。
化学防伪涂层。
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这具无名尸骨之上,将一桩原本可以被强行扭转为“意外”的命案,与那件已经惊动了省委书记的金融大案,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性质,完全变了。
刘振华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想把这颗炸弹重新定义为哑炮,已经绝无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沉稳持重、顾全大局的领导派头。
“王教授不愧是省厅的首席专家,眼光毒辣,佩服!”刘振华率先鼓起了掌,仿佛刚刚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他转向苏铭,语气里充满了嘉许和肯定,好像之前那个声色俱厉要停职调查苏铭的人不是他一样。
“苏铭同志,这次你又立了大功!事实证明,你的坚持是正确的,你敏锐的刑侦嗅觉,为我们市局避免了一次重大的误判!我之前对你的批评,有些严厉了,你不要往心里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王怀安,又赞了苏铭,顺便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三中队的中队长李建国等人,看着刘振华这瞬间变脸的功夫,心里除了发寒,更多的是一种对权力的敬畏。
然而,苏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刘振华这样的官场老手,绝不会如此轻易地认输。这番姿态,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果然,刘振华话锋一转。
“既然现在已经确定,这不仅是一桩性质恶劣的谋杀案,还极有可能牵扯到陈万山案的洗钱网络,那案件的侦办级别,就必须要提高了。”
他的目光扫过苏铭,又扫过旁边那些神情紧张的三中队老警员,语气变得无比凝重。
“这案子,性质太重大,影响太恶劣。三中队的情况,大家也都清楚,老同志多,警力薄弱,让他们来主办这么一桩惊天大案,恕我直言,有些勉强了。”
来了。
苏铭心中冷笑一声,正戏终于开场。
刘振华见“意外”定性被推翻,立刻改变策略,开始从三中队的“软肋”下手,争夺案件的管辖权。
“我看这样,”刘振华的目光投向了跟随他一同前来的几名警官,其中为首的一人,正是刑侦支队第一中队的中队长张涛,刘振华的嫡系。
“为了确保案件能够高效、迅速地侦破,我提议,将此案的侦办工作,移交给支队警力最强、经验最丰富的一中队来主办。三中队同志们发现线索有功,可以作为协办单位,从旁配合。”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以“术业有专攻”和“集中优势兵力”为由,企图在现场就强行将案件的主导权,从苏铭手中夺走。
只要案子到了他的人手里,那后续的侦查方向、审讯节奏、证据上报,就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
一中队长张涛立刻向前一步,立正敬礼,声音洪亮:“请刘局放心!我们一中队保证完成任务!”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三中队的老警员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们刚刚燃起的斗志和希望,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们心里清楚,一旦案子被拿走,他们就又变回了那个无人问津的边缘部门,而苏-副大队这份天大的功劳,也势必会被人摘了桃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苏铭。
面对常务副局长合乎情理的“阳谋”,这个年轻的副大队长,还能有办法吗?
苏铭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向前一步,正对上刘振华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开口。
“刘局的考虑,非常有道理。这样重大的案件,确实需要最精锐的力量来侦办。”
他先是顺着刘振华的话,表示了认可。
刘振华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扬了扬,以为苏铭这是要服软了。
“但是,”苏铭话锋一转,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就在刚才,王怀安教授也提出了他的顾虑。”
他搬出了王怀安这尊大神。
刘振华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苏铭继续说道:“王教授认为,此案疑点重重,不仅涉及命案,还与省委督办的陈万山案并案,案情极其复杂。尤其是市局法医中心刚刚还出现了严重的鉴定失误,所以他明确建议,此案的后续侦办和证据保全工作,极有可能需要接受省厅督察总队的直接复查和质询。”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刘振华,将对方刚才用过的话术,原封不动地奉还了回去。
“王教授强调,为了保证整个证据链的原始性和完整性,避免在移交过程中出现任何不必要的程序瑕疵,给省厅督察介入造成困扰,此案最好是由最初发现线索、开挖现场的原始侦办单位,也就是我们第三中队,继续全权负责。”
“这既是保证程序的严谨性,也是为了方便日后向省厅领导汇报工作。”
苏铭这番话,直接用省厅督察的权威,来反压市局领导的官威。
你不是讲大局吗?省厅督察就是更大的局。
你不是讲规矩吗?保证证据链完整就是最大的规矩。
刘振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他没想到,苏铭竟然能如此巧妙地利用王怀安的一句话,构筑起一道让他根本无法逾越的程序壁垒。
他如果强行坚持移交,就等同于无视省厅专家的建议,甚至有“干扰证据链完整”、“不配合省厅督察”的嫌疑。这顶帽子,他戴不起。
旁边的林清雅,看着苏铭这番不带一个脏字,却处处直击要害的反击,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的高光。
她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他不仅有超凡的刑侦能力,更懂得如何在体制的规则内,合规合法地保护自己的胜利果实。
地下车库再次陷入了死寂。
这是一场无声的权力交锋。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刘振华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被冒犯的怒意,和苏铭身上那股寸步不让的坚韧。
良久。
刘振华的脸上,突然重新绽开了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一股子森然的冷意。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像是赞许,又像是威胁,“苏副大队考虑得很周全,有大局观,不愧是省厅都看重的人才。”
他不再提移交案子的事,而是换了个说法。
“那就这样,案子还是由你们三中队主办。但是,为了加强办案力量,我把一中队调过来,配合你们,成立联合专案组。苏铭同志你年轻有为,就继续担任组长,一中队的张涛同志经验丰富,担任副组长,协助你工作。”
听起来,像是刘振华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但苏铭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往他这锅汤里掺沙子。
“好,我服从刘局的安排。”苏铭平静地接受了。
他知道,在程序上,自己已经占尽了便宜,如果再不依不饶,那就是不懂政治规矩,反而会落了下风。
见苏铭点头,刘振华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他转过身,对着自己的嫡系、一中队长张涛,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道:
“张涛同志,既然是联合办案,那你们一中队就要拿出态度来,主动承担最辛苦的工作。现在,现场所有的物证搜集、封存和转运工作,就由你们一中队全权负责了。记住,一定要细致,要专业,尤其是王教授刚刚提取的那份关键物证,绝对不能出任何纰漏!”
话音落下,苏铭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刘振华在说“关键物证”这四个字的时候,视线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王怀安教授手中那个装着胃容物的证物盒,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而冰冷的寒光。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明面上放弃了案件管辖权,暗地里,却要通过控制物证,来掐住这桩案子的咽喉!
那份带有特殊涂层的胃容物,一旦落入对方手中,天知道会被替换成什么东西。
张涛心领神会,立刻大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他便带着一中队的警员,径直走向了王怀安教授,准备“接管”那份致命的证据。
危机,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