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因,是高坠导致颈椎断裂,符合意外死亡的特征!”
刘振华的声音,如同法官最终的宣判,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一丝快意的冰冷,重重砸在阴森的地下车库里。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
“意外死亡”四个字,像四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让刚刚因挖出白骨而绷紧神经的第三中队众人,瞬间感到了灭顶般的窒息。
李建国和赵铁军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具森然的白骨,又绝望地看向面无表情的苏铭。
完了。
彻底完了。
拼着赌上职业生涯的风险,硬顶着副局长挖出了尸体,结果却是一个“意外”?
这下,不仅是苏铭要面临滥用职权、谎报案情的雷霆问责,他们这些跟着“发疯”的老家伙,一个都跑不掉!
刘振华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胜利者的弧度。他背着手,踱步到苏铭面前,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问责意味。
“苏铭同志,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为了一个所谓的‘嫌疑’,你无视组织纪律,公然对抗上级,擅自破坏企业施工现场,搞出这么大的阵仗,结果呢?”
他环视一周,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威严。
“结果就是一场乌龙!一场严重损害我们江州警方形象、破坏江州营商环境的恶性乌龙事件!”
他指着苏铭,语气严厉得如同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鲁莽和冲动,我们市局要承担多大的政治压力?市委领导要是问起来,我怎么交代?就说我手下的一个副大队长,凭空想象,把一起意外事故当成了惊天大案来办吗?”
每一句话,都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铭的政治前途上。
“我现在宣布,”刘振华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鉴于苏铭同志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的严重违纪行为,我建议局党委会立刻启动问责程序,对其进行停职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云顶华庭’现场所有事宜,由我亲自接管!”
停职调查!
这四个字一出,李建国等人心头猛地一沉。他们知道,刘振华这是要赶尽杀绝,要把苏铭彻底按死,永不翻身。
然而,面对这泰山压顶般的政治攻势,苏铭的脸上,依旧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振华,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平静得像一潭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这份极致的冷静,让原本胜券在握的刘振华,心底莫名地升起一丝不安。
“怎么?不服气?”刘振华冷哼一声,试图用更强的官威压垮对方的心理防线。
苏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缓缓迈开脚步,径直走到了水泥坑边,蹲了下来。
他没有看刘振华,目光只是落在那具被法医初步检验过的白骨上。
“张科长,”苏铭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他头也不回地对市局法医科长问道,“你刚才的报告里说,死者颈椎断裂,是致命伤,对吗?”
法医科长老张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刘振华的脸色,才硬着头皮回答:“是的,第五、六节颈椎粉碎性骨折,符合高坠伤的典型特征。”
“那么,”苏铭戴上手套,用一把无菌镊子,轻轻拨开覆盖在尸骸颅骨上的泥土和腐肉组织,指向一处不起眼的碎裂痕迹,“请问,这里的颅骨塌陷性骨折,周围为什么会有如此明显的‘生活反应’?”
“生活反应”?
这个极其专业的法医学术语,让在场除了法医之外的所有人都一脸茫然。
但法医科长老张的脸色,却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猛地一变!
作为专业人士,他比谁都清楚,“生活反应”指的是人体在遭受损伤时,机体组织产生的系列生命活动迹象,比如出血、炎性细胞浸润等。这是判断损伤是生前伤还是死后伤最关键的依据!
苏铭根本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高坠导致的颈椎断裂,可以瞬间致命。一个瞬间死亡的人,身体组织会立刻停止生命活动。那么他颅骨上这处骨折创口周围的组织出血和早期炎性反应,又是从何而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那份“意外死亡”报告的虚伪外衣。
“除非……”苏铭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直刺脸色煞白的老张,“这处颅骨骨折,发生在颈椎断裂之前!死者在坠落之前,头部就已经遭受过重击!而且,还不是一击,从创口边缘多处不同角度的压迫性骨裂来看,更像是被钝器反复击打所致!”
轰!
苏铭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响!
刘振华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死死地盯着苏铭,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一丝被看穿的慌乱。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刑警,怎么会对法医学的知识了解到如此精深的地步!
“你……你胡说八道!”老张额头上冷汗涔涔,色厉内荏地反驳道,“你不是法医,你这是在凭空猜测,干扰我们专业鉴定!”
“是吗?”苏铭站起身,嘴角的弧度带着一抹冰冷的嘲讽,“我确实不是法医。但正因为这起案件疑点重重,性质重大,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在来之前,就多做了一点准备。”
他拍了拍手套上的灰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斗胆,以专案组的名义,通过市纪委的林清雅同志,邀请了一位更权威的专家,来为我们共同把关。”
话音刚落,地下车库的入口处,一束雪亮的车灯光柱射了进来。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身黑色女士西装、气质清冷的林清雅率先下车。她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恭敬地为后座的人拉开了车门。
紧接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但眼神极其锐利的老者,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手提箱,从车上走了下来。
看到这个老者的瞬间,市局法医科长老张的瞳孔猛地一缩,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刘振华的脸色,则是在这一刻,由铁青,转为煞白!
“刘局,我来介绍一下。”苏铭的声音适时响起,像是在为这出大戏配上最完美的旁白。
“这位,是省公安厅刑事技术中心的首席法医,国内着名的创伤学专家,王怀安教授。”
省厅首席法医!
王怀安!
这个名字,在临江省政法系统,尤其是刑事技术领域,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是绝对权威的代名词!
刘振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用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做梦也想不到,苏铭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他竟然绕过了市局,直接从省厅搬来了这尊大神!
王怀安教授在林清雅的陪同下,径直走到坑边。他看都没看脸色难看的刘振华,只是对苏铭微微点了点头,随即戴上专业手套和口罩,亲自下到坑里。
他只看了几眼,就指着苏铭刚才指出的那处颅骨创口,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对身边的助手说道:“典型的‘生前重复性钝器打击创’,创口边缘有清晰的生活反应,伪造不了。通知市局,他们的初步鉴定报告,属于严重失职,建议省厅督察部门介入调查。”
一句话,就给市局法医中心判了死刑!
老张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刘振华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知道,自己精心布置的“意外事故”的局,被苏铭用一种他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砸得粉碎!
然而,苏铭的连环局,还远没有结束。
王怀安教授在确认是他杀后,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对尸骸进行更细致的勘察。他取出了胃容物样本,滴入了几种不同的化学试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试管里发生的颜色变化。
几分钟后,王怀安教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一丝困惑与锐利。
他看向苏铭和林清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凝重:
“奇怪……死者的胃部残留物里,检测到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微量金属元素。这种元素的构成比例……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沉思片刻,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我想起来了!这竟然与陈万山案中,那笔失踪的巨额赃款上,所使用的化学防伪涂层,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