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心阁的空气里,紫砂碎裂的锐利声响还未散尽。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顺着陈万山颤抖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名贵的海南黄花梨茶盘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那张常年挂着儒雅与和善,足以登上任何财经杂志封面的脸,此刻彻底扭曲,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痉挛,再不见半分江州首富的风度。
温润的面具被那把尘封三年的刀,彻底撕碎,露出了底下最原始、最疯狂的野兽本相。
船要沉了。
他对着电话那头嘶吼出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血淋淋的事实。
他陈万山若是翻了,这艘船上,谁也别想独活!
“高书记,你听清楚了。”陈万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我给你的一切,我都能拿回来。现在,我需要你动用你的一切,给我把火浇灭,把那个姓苏的,给我按死!”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后,传来一个同样阴冷的声音:“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陈万山没有去处理流血的手掌,他任由那股刺痛感刺激着自己愈发疯狂的神经。他抓起另一部加密手机,拨出了一个号码。
“启动‘风暴’预案。”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情感,冰冷得像手术刀,“目标,省厅专案组,苏铭。我要在十二个小时内,看到全网都在讨论他。记住,不要直接攻击体制,把矛头对准他个人,对准他的办案手段!”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把他塑造成一个为了功劳,不惜刑讯逼供精神病人,破坏江州营商环境的酷吏、恶警!”
“钱,不是问题。”
“我要他,身败名裂!”
……
夜风呼啸,吹得勘查车车窗嗡嗡作响。
苏铭坐在副驾驶,没有去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被层层密封、放置在特制恒温箱里的证物袋上。
那把刀,就是破局的支点。
有了它,三年前的案子就不再是程序瑕疵,而是板上钉钉的故意杀人。陈宇的精神病伪装,将成为笑话。陈万山、赵立春、吴国栋……所有参与伪造证据链的人,都将被这把刀,串成一串,一个都跑不掉。
车内的气氛,本该是胜利的喜悦。
然而,从刚才开始,后座几名技术队员的手机,就此起彼伏地亮起,发出“嗡嗡”的震动。
起初,是几个队员在低声交流,语气从兴奋,慢慢变得困惑,最后化为惊疑。
“苏副组长……”技术队长回头,脸色凝重地递过自己的手机,“您……您看下这个。”
苏铭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江州本地最大的门户网站,一条被标红加粗的头条新闻,标题触目惊心——
【惊天内幕!省厅专案组暴力执法,江州知名企业家之子疑遭刑讯逼供!】
文章内容极具煽动性,通篇都在暗示,一个背景深厚的“官二代”警察,为了抢功,无视嫌疑人持有精神病鉴定报告的事实,强行收押,并使用不正当手段逼其认罪。
文中配发了几张模糊的照片,是陈宇在看守所“发病”后,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的画面,他面色惨白,嘴角带沫,显得凄惨无比。
而在文章的评论区,早已沦陷。
“查!必须严查!这是警察还是土匪?”
“满门忠烈?我看是满门权贵吧!普通人家的孩子谁敢这么办案?”
“心疼陈公子,一个病人,就因为家里有钱就要被这么针对吗?”
“抵制暴力执法!还江州一个清明的营商环境!”
短短一个小时,评论数已经破万,转发量更是达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苏铭面无表情地向下滑动屏幕。
果然,不止一家。
各大社交平台、短视频网站,几乎在同一时间,涌现出大量内容相似的帖子和视频。无数营销号、网络大V,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转发、评论,带起一波又一波的节奏。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互联网的阴暗角落里迅速织就,而所有的网线,都像绞索一样,朝着他,朝着专案组,死死勒来。
“这……这是污蔑!颠倒黑白!”后座一名年轻的技术员气得满脸通红,“我们什么时候刑讯逼供了?明明是那个陈宇在装疯卖傻!”
“没用的。”苏-铭将手机还给技术队长,语气平静得可怕,“对方要的,不是真相。是舆论。”
他太清楚这套玩法了。
当法律的博弈陷入劣势,就把水搅浑,把战场转移到道德和舆论的泥潭里。利用公众的同情心和对公权力的天然不信任感,制造对立,混淆视听。
这是资本最擅长,也是最肮脏的手段。
陈万山,狗急跳墙了。
“嗡……嗡……”
苏铭自己的手机也震动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林清雅发来的一条加密信息。
“市委常委会刚结束。高长明在会上借网络舆情发难,措辞严厉,要求省厅立刻暂停你的职务,并成立联合调查组,调查专案组是否存在‘破坏营商环境’、‘违规办案’等问题。”
“陆书记不在省内,周厅长顶住了第一波压力,但情况不乐观。你自己小心。”
苏铭的瞳孔,微微一缩。
连环杀招。
舆论施压,高层发难。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高长明终于从幕后,走到了台前。他要借这股东风,不仅要保住陈万山,更要一举打掉自己这个省厅安插进来的“钉子”,彻底肃清来自上层的威胁。
车队驶入市局大院时,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原本应该因找到关键物证而沸腾的专案组办公室,此刻却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下。留守的警员们神色各异,有人担忧,有人愤怒,更有人眼中流露出一丝退缩和疏远。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在强大的政治压力和汹涌的民意面前,所谓的敬畏和靠山,都显得那么脆弱。
苏铭将恒温箱亲手锁进最高级别的保险柜,他知道,这把刀,在舆论没有平息之前,绝不能亮出来。否则,只会被曲解为“伪造证据”,让局势更加恶化。
他必须等。
等一个反击的时机。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震动声。
这声音,与普通手机截然不同,代表着最高级别的通讯指令。
整个办公室的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在了苏铭身上。
苏铭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是我,周卫民。”
电话那头,省公安厅长周卫民的声音,不再有往日的温和与期许,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与凝重。
“网上和市委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苏-铭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周卫民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铅块,砸进苏铭的耳朵里。
“苏铭同志,我现在命令你。”
“立刻停止手上的一切调查工作。”
“马上返回省厅,就网络舆情和市委反映的相关问题,向督察总队,接受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