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瞬间,专案组办公室里最后一丝喧闹也随之湮灭。
周卫民厅长那不带任何感情、公事公办的冰冷声音,仿佛还回荡在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立刻停止手上的一切调查工作。”
——“马上返回省厅,向督察总队,接受质询。”
这几句话,在体制内,无异于一纸宣判。
质询,而不是汇报。
这意味着,苏铭不再是备受倚重、手握尚方宝剑的专案组副组长,而是一个身陷舆论漩涡、需要被组织审查的“问题干部”。
办公室里,那些原本围绕着苏铭、眼神里充满敬畏与狂热的警员们,此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半步的距离,仿佛一道无形的鸿沟,瞬间将苏铭从众人追捧的核心,隔离成了一座孤岛。
担忧、惊疑、幸灾乐祸、冷漠……各种复杂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苏铭笼罩其中。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苏铭,脸上却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愤怒或是沮丧。
他只是静静地将那部红色加密电话放回口袋,动作沉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周围那些变幻的脸孔上停留一秒,而是径直落向了房间角落里那个银白色的高强度保险柜。
那里,存放着他刚刚带回来的,那把尘封了三年的折叠刀,以及那件浸透了受害者血迹的衣物。
这是铁证,是足以一击致命的利刃。
但他很清楚,从周厅长下达停职命令的这一刻起,这把刀就不再安全了。
高长明和陈万山既然能掀起如此巨大的舆论风暴,就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他苏铭前脚离开江州市局,后脚就会有人以“工作交接”、“证物统一管理”的名义,名正言顺地打开保险柜。
到那时,这把刀,要么“意外丢失”,要么在保管过程中被“不慎污染”,从而失去所有法律效力。
对方的连环杀招,算计得就是这一步。
苏铭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冽弧度。他转过身,对上技术队长那张充满担忧和困惑的脸,语气平静地开口:“按照周厅指示,我需要交接工作。把保险柜打开。”
技术队长一愣,但还是立刻上前,输入了密码。
“咔哒。”
保险柜门应声而开。
苏铭戴上白手套,亲手将那个装着折叠刀和血衣的恒温证物箱取了出来。箱子入手冰冷,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
他没有走向专案组的物证台,而是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径直提着箱子,朝着办公室大门走去。
“苏……苏副组长,您这是……”技术队长忍不住开口问道,“物证交接,应该由市局法制科和物证科的人过来办理……”
苏铭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说道:“办案需要,这些物证,我要带走。”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口人影一闪,市局法制科的李科长带着两名下属,正好堵住了门口。李科长脸上挂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刻板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苏铭手里的恒温箱。
“苏铭同志,我也是刚接到通知,来办理交接手续的。”李科长扶了扶眼镜,语气不容置喙,“按照《公安机关物证管理规定》,专案组成员离岗或案件暂停,所有涉案物证必须封存,移交市局物证中心统一保管。请你把东西交给我吧。”
来了。
苏铭心中冷笑。这效率倒是真快。
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位看似按规矩办事,实则来意不善的李科长,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边是省厅专案组的副组长,一边是代表市局规矩的法制科长。
一场无声的交锋,在狭窄的门口瞬间爆发。
所有人都以为苏铭会据理力争,甚至会搬出周厅长来压人。
然而,苏铭只是淡淡地看了李科长一眼,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李科长,市纪委的同志,还在我们隔壁办公吧?”
李科长一怔,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是……林组长他们正在整理赵立春的案卷。”
“那就好。”苏铭点了点头,然后举起手中的恒温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办公室。
“李科长,你可能没搞清楚。这个箱子里的东西,不仅是‘8·15’故意杀人案的物证,更是市纪委正在督办的‘赵立春等人涉嫌徇私枉法、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一案的,关键关联证据!”
“关联证据”四个字,苏铭咬得极重。
李科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铭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根据《纪律检查机关案件办理工作条例》第三十二条规定,凡涉及干部违纪违法的关联证据,必须由纪委办案组进行第一时间的封存和保管,以防证据流失或被污染。我现在,正准备将这份证据移交给市纪委的林清雅组长。”
他向前踏了一步,目光直视着李科长,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现在,请你告诉我,李科长。你是想代表市局法制科,阻拦我向市纪委移交重要证据吗?还是说,你想亲自插手,干预纪委办案?”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科长的脑海里炸响!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干预纪委办案?
这顶帽子太大了,大到能把他这个小小的科长,连同他背后的所有人,压得粉身碎骨!
他只是奉命来抢夺一份刑事案件的物证,怎么就变成了干预纪委办案的政治事件?
他看着苏铭那张年轻却毫无波澜的脸,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
什么《公安机关物证管理规定》?在《纪委工作条例》面前,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苏铭这是在用上级规矩,对他进行降维打击!
周围的警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他们看着苏铭,像在看一个怪物。
明明已经被停职,身陷绝境,却还能在瞬息之间,找到规则的漏洞,抓住对方的命门,完成这神乎其技的惊天反转!
“我……我没有……”李科长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完整。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是一个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深谙所有规则与权谋的老狐狸。
苏铭不再看他,提着箱子,与他擦肩而过。
李科长和他带来的两名下属,像三尊雕像一样僵在原地,连伸手阻拦的勇气都没有。
苏铭推开隔壁纪委临时办公室的门。
林清雅正站在窗边,神色凝重。她显然也已经收到了消息。
看到苏铭提着箱子进来,她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三年前‘428案’的关键物证,现在正式作为赵立春徇私枉法案的关联证据,移交纪委保管。”苏铭将恒温箱放在她的桌上,言简意赅。
“我明白了。”林清雅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她拿出一份交接文件,迅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市纪委监委的公章,然后推到苏铭面前。
“省厅那边,你自己小心。”签完字,她才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
“放心。”苏铭签下自己的名字,将其中一份回执单收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离开了市局大楼。
楼下,一辆牌照普通的黑色帕萨特,正静静地等候着。
苏铭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辆缓缓启动,汇入江州城的车流。他回头望去,市局那栋灰色的办公大楼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后被无数高楼大厦淹没。
他孤身一人,奔赴省城。
前路,是汹涌的舆论,是未知的质询,是政敌布下的天罗地网。
苏铭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周卫民厅长那通冰冷的电话背后,绝不会那么简单。但为什么厅长迟迟不肯与他见面,而是直接让他去接受督察总队的质询?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