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警灯闪烁的蓝与红,像两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江州城南老工业区的沉寂。
三辆省厅牌照的勘查车和一辆指挥车,组成一个小型车队,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停在一片被推倒了一半的断壁残垣前。
车门打开,苏铭第一个跳了下来。
晚风带着废弃工厂特有的铁锈味和潮湿泥土的腥气,灌入他的鼻腔。他没有穿警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黑色夹克,整个人融入了夜色,唯有那双眼睛,在交错的警灯光影下,亮得惊人。
“苏副组-长,就是这儿了。”一名省厅技术队的老刑警走上前,他手里的强光手电在四周扫了一圈,光柱所及之处,尽是残破的砖墙、疯长的野草和散落一地的建筑垃圾,“三年前的‘428案’现场,青云巷。后来搞拆迁,就成了现在这个鬼样子。”
技术队员们陆续下车,他们穿着白色的防尘勘查服,提着各种精密的仪器箱,与这片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丝困惑。
重返一个被拆得面目全非的旧案现场,还是三年前的案子,这在刑侦实践中,几乎是无用功。
“苏副组-长,您确定……这里还有线索?”技术队长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充满了不解,“原始卷宗我们看过了,当年市局技术科已经把这里里外外翻了三遍,连地皮都刮了一层,所有能提取的物证都记录在案了。”
苏铭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眼前的废墟,精准地落在了远处一个半塌的墙角。
那里,在犯罪现场重构的画面中,一根锈迹斑斑的暖气管道,正从碎石瓦砾中顽强地探出半截。
就是它。
“所有人,跟我来。”苏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他拨开半人高的杂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个墙角走去。身后,技术队员们面面相觑,虽然满腹疑虑,但还是立刻提着设备跟了上去。
队伍里,一名从市局临时抽调过来“配合工作”的老警员,眼神闪烁,悄悄落后了几步。他趁着众人不注意,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按着什么。
“老张。”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市局老警员浑身一僵,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只见一名省厅督察正冷冷地盯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干……干什么?”老张强装镇定。
“周厅有令,专案组行动期间,所有人的通讯设备,统一保管。”督察伸出手,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的手机,现在交给我。”
老张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苏铭对身后发生的小插曲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那根暖气管上。
他蹲下身,戴上白手套,仔细地抚摸着管道冰冷粗糙的表面。和他脑海中那十秒画面里的景象,一模一样!
“队长,”苏-铭站起身,指着管道中间一处不起眼的接口,“把这里,切开。”
技术队长彻底愣住了:“切……切开?苏副组-长,这……”
“执行命令。”苏铭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技术队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是!”
技术队长不再多问,立刻挥手示意。两名技术员迅速打开仪器箱,一台小型的便携式无齿锯被取了出来。
“嗡——”
刺耳的切割声划破了废墟的宁静,在空旷的夜里传出很远。橙红色的火星四溅,映着技术员专注而困惑的脸。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副组长,会对一根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破管子这么感兴趣。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在外围警戒的省厅督察,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根不断被切割的管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铭的内心,远不如他表面上那么平静。他在赌,赌他的金手指不会出错,赌那把尘封了三年的凶器,还静静地躺在这段钢铁的坟墓里。
这不仅仅是为了给三年前的死者一个交代,更是为了撬动整个江州官场那块坚冰,所必须找到的支点!
陈万山、高长明……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必须用一把无可辩驳的利刃,才能将他们的保护网彻底撕开!
“咔!”
一声脆响,管道应声而断。
切割声戛然而止,周围瞬间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安静,只剩下风声在耳边呜咽。
技术队长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截被切下来的管道捧起,就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将管道竖起,用强光手电朝里照去。
里面黑乎乎的,塞满了陈年的灰尘、锈渣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尸体。
“好像……什么都没有啊。”一名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小声嘀咕。
技术队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晃了晃管道,一些碎屑掉了出来,但并没有发现任何类似刀具的东西。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难道,真的是白忙一场?
就在这时,苏铭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用内窥镜。”
技术队长猛地反应过来,立刻喊道:“快!上管道内窥-镜!”
一根带着摄像头的柔性探杆,被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伸进了管道深处。连接着探杆的显示屏上,出现了管道内部浑浊、模糊的实时画面。
探杆在缓慢推进。
五厘米……十厘米……十五厘米……
屏幕上,除了铁锈和灰尘,一无所有。
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那几个负责警戒的督察,都忍不住凑了过来,死死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突然!
“停!”苏铭低喝一声。
操作内窥镜的技术员手指一颤,立刻停下。
屏幕的画面上,在探杆顶端光源的照射下,一抹不正常的、被厚厚锈层包裹的轮廓,隐约可见!
它被死死地卡在管道的拐角处,与管壁几乎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那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东西!
“找到了!”技术队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用长柄液压钳,把它夹出来!小心,不要破坏上面的附着物!”苏铭立刻下令。
这一次,没人再有任何怀疑。所有人的眼中,都只剩下狂热和敬畏。
在废墟里,对着一根随机的管道,精准定位到厘米级……这是神仙般的办案手段!
特制的长柄液-压钳,小心翼翼地探入管道。在显示屏的辅助下,精准地夹住了那个异物。
“出来……出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念叨着。
钳子在缓缓地、稳定地向外抽出。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个被铁锈和污泥包裹得严严实实、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被成功地从管道里夹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铺着无菌布的托盘上。
那东西,分明是一把折叠刀的形状!
“鲁米诺试剂!”苏铭命令道。
一名法医立刻上前,将A、b两种试剂混合,小心地喷洒在折叠刀的表面。
奇迹,发生了!
就在试剂接触到刀身的瞬间,一道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荧光,猛地亮起!
尤其是在刀刃与刀柄的结合处,那片荧光,亮得触目惊心!
“有血迹反应!”法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是人血!错不了!”
紧接着,痕迹专家也扑了上来,他举着放大镜,对着刀柄上-一处腐蚀相对较轻的地方,仔细地观察着。
几秒钟后,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苏副组-长!有指纹!在锈层下面,有半枚非常清晰的指纹!可以做比对!”
轰!
这句话,如同在现场所有人的脑海里引爆了一颗炸雷!
跨越了三年时光,被雨水冲刷、被铁锈腐蚀,这把深埋在管道里的凶器,竟然还保留着凶手的血迹和指纹!
这是铁证!
是足以将陈宇所有精神病伪装彻底撕碎,将他死死钉在故意杀人犯耻辱柱上的,终极铁证!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苏铭。
如果说之前在市局大厅,他们感受到的是苏铭背后那恐怖的家世背景带来的震撼,那么此刻,他们感受到的,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对苏铭个人那神鬼莫测的刑侦能力的恐惧与敬畏!
……
与此同时,江州城最高档的私人会所“静心阁”内。
陈万山穿着一身素雅的唐装,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套紫砂茶具泡着功夫茶。他的对面,空无一人。
他很享受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儿子虽然被抓了,但有精神病鉴定这道护身符,最多在里面待几天。吴国栋已经送走,赵立春也被隔离,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等风头过去,他有的是办法把儿子捞出来。
就在这时,他放在一旁的手机,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陈万山眉头微皱,有些不悦地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他安插在市局的眼线那惊恐万状、语无伦次的声音。
“陈董……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陈万山呷了一口茶,淡淡地说道,“天塌不下来。”
“塌了!陈董,天真的塌了!苏铭……那个姓苏的,他带人去了青云巷!去了三年前的那个案发现场!”
陈万山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们……他们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从一根废弃的暖气管里……挖出了一把刀!三年前……三年前公子用的那把刀!”
“啪嚓!”
一声脆响。
那只价值六位数的名贵紫砂杯,被陈万山生生捏成了碎片!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那张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中,最后一丝儒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般的疯狂与狠戾。
他挂断电话,用还在流血的手,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一个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联系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用一种近乎嘶吼的、带着无尽威胁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高书记,船要沉了!”
“我若是翻了,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地坐在你的位置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