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气,滞重得像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
吴国栋崩溃后的哭嚎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他整个人都瘫在审讯椅上,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躯壳,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彻底放弃了抵抗。
然而,苏铭的心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那份省检逮捕令的冰冷质感。吴国栋的口供,陈家的倒台,都只是这场博弈的开始。他撬开的,是通往三年前罪恶的大门,但门后,却是一片迷雾。
物证没了。
这是吴国栋最后那句话带来的,最直接,也是最致命的打击。
没有那五百万现金,没有那两个行李箱,单凭吴国栋一个污点证人的口供,想在法庭上给陈万山定行贿罪,给赵立春定受贿罪,难如登天。顶级的律师团有无数种方法,可以将吴国栋的证词撕成碎片,将他塑造成一个为了自保而疯狂攀咬的疯子。
证据链,在最关键的一环,断了。
苏铭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审讯陷入了死局。如果不能从行贿这条线打开缺口,那么三年前的案子,就永远只是一个“程序违规”的瑕疵品。陈公子最多因为新案入狱,而三年前那桩被掩盖的罪行,将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清算。
不行。
苏铭的目光陡然一凝。
一个女孩的生命,不能只换来一个“程序违规”的结论。
既然行贿的物证被销毁,那就回到原点。回到三年前那起故意伤害案本身!
只要能找到新的、无可辩驳的铁证,证明陈宇在作案时神志清醒,那份伪造的精神病鉴定报告,就会从一个难以定罪的“程序问题”,变成压垮陈家父子的最后一根稻草——一份证明他们父子二人联手赵立春、吴国栋,共同进行司法造假的铁证!
“三年前的案子,所有物证现在封存在哪里?”苏铭转头,看向门外一直待命的省厅督察。
那名老督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苏铭的思维跳跃得这么快。他立刻反应过来,答道:“按照规定,市局的刑事案件物证,一般封存在总局的物证保管中心。超过三年的旧案,会转移到地下二层的旧物证室。”
“备车。”苏铭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去旧物证室。”
……
江州市公安局,地下二层。
一股混合着灰尘、旧纸张和消毒水味道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狭长的走廊里,只有几盏昏暗的声控灯,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阵阵回音,听着有些渗人。
这里是市局的“记忆坟场”,封存着无数罪恶的残骸与真相的碎片。
带路的老档案员用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了一扇厚重的铁门。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后,旧物证室的全貌展现在苏铭眼前。
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金属货架,将巨大的空间分割成一个个逼仄的过道。货架上,密密麻麻地堆满了贴着封条的牛皮纸档案袋和大小不一的物证箱,每一件上面,都落着一层厚厚的灰。
时间,在这里仿佛是静止的。
“苏副组长,三年前的案子,得找找了。”老档案员哈了口气,搓着手说道,“卷宗编号是‘江刑201x-0428’,我记得是在c区。”
苏铭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迷宫般的货架之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物证,仿佛能穿透那层层的封条与尘埃,看到背后隐藏的一桩桩人间惨剧。
终于,在c区货架的最底层角落,他找到了那个编号为“江刑201x-0428”的物证箱。
箱子不大,上面贴着的封条已经微微泛黄,边缘起翘。苏铭戴上白手套,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划开了封条。
“咔哒。”
箱盖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几件被密封在透明证物袋里的东西。一块砖头,上面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一部被砸碎了屏幕的旧款手机;一个空钱包。
以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属于受害者的白色连衣裙。
那件裙子,曾经应该很漂亮。但此刻,它的大半部分都被干涸的、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迹所浸染,变得僵硬而丑陋。即使隔着厚厚的证物袋,苏铭仿佛也能闻到那股尘封了三年的血腥气。
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凋零在那个冰冷的雨夜。
苏铭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触碰在了那个装着血衣的证物袋上。
就在指尖与冰冷的塑料袋接触的瞬间——
【叮!检测到核心关联物证,正在启动犯罪现场重构……】
【重构目标:三年前“428故意伤害案”死者,李月。】
【重构倒计时:10、9、8……】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都像被按下了删除键。
昏暗的旧物证室、冰冷的金属货架、刺鼻的灰尘气息……所有的一切都如潮水般褪去,化为一片虚无的灰白。
苏铭的视野,被拉入了一个幽深、破败的废弃巷道。
头顶是阴沉的天空,下着冰冷的雨。地面满是泥泞和污水。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李月,蜷缩在墙角,腹部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正不断地从她身下涌出,将浑浊的雨水染红。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
一个身影,站在她的面前。
正是年轻了三岁的陈宇!
他手里没有凶器,但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恐惧。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水珠顺着他俊朗却扭曲的面庞滑落。他的嘴角,勾着一抹病态的、充满了征服感的狞笑,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蔑视与残忍的快感。
那是一种将他人的生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极度清醒的邪恶!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陈宇轻蔑地低语,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紧张地朝巷子口望了望。
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迅速蹲下身,从女孩的身下,抽出了一把还在滴血的折叠刀!
他没有选择将凶器扔掉,而是目光飞快地在周围搜索着。最后,他的视线,死死地定格在了墙角一根早已废弃、锈迹斑斑的室内暖气管道上。
那根管道因为年久失修,其中一节接口处已经裂开了一道不起眼的缝隙。
陈宇没有丝毫犹豫,他用手指将那道缝隙用力掰开了一些,然后,将那把沾满了女孩鲜血的折叠刀,猛地塞了进去!
“咔。”
一声轻响,刀被卡死在了管道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女孩,确认她已经没了声息。
十秒结束。
画面崩碎。
阴冷潮湿的空气,重新灌满了苏铭的肺部。
他依旧保持着手触证物袋的姿势,但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副组长?您……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旁边的老档案员被他突然僵住的样子吓了一跳,关切地问道。
苏铭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沉静与思索,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即将喷薄而出的、锐利如刀锋的寒芒!
找到了!
推翻一切伪装的,终极铁证!
“通知技术队!”苏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雷霆之势,“全员集合,带上最精密的切割和勘探设备!”
他猛地合上物证箱,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名还没反应过来的老档案员,一字一句地说道:
“重返旧地!”
“三年前,‘428’案的案发现场!”
老档案员彻底懵了,结结巴巴地问:“去……去那干嘛啊?都过去三年了,早被翻得底朝天了,还能有什么啊?”
苏铭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让在场所有人汗毛倒竖的话。
“去挖一把刀。”
“一把藏在暖气管里,尘封了三年的,带血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