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红头文件,带着法制科科长钱东来手心的湿汗,以及他一路小跑而来的急促气息,重重地拍在了苏铭的胸口。
纸张不重,但上面承载的“市委高书记”和“维稳”这两个词,却仿佛两座大山,瞬间压在了这间狭小的审讯室里,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苏铭的目光,从钱东来那颗油光锃亮的地中海发型上,缓缓下移,落在那份散发着油墨味的文件上。他没有伸手去接,任由那张纸从他笔挺的制服上滑落,飘飘悠悠地掉在地上。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钱东来那张涨红的脸上。
“苏铭!”钱东来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被羞辱后的恼怒,“你这是什么态度!这是市局党委会的决定,是高书记亲自批示的!你敢抗命?”
他嘴里喊着“高书记”,身体却不自觉地向后缩了半步,不敢直视苏铭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苏铭的内心,一片冰冷。
高长明。江州市委副书记,兼任政法委书记。这条鱼,终于还是忍不住亲自下场了。只是他没料到,对方的动作会如此之快,手段会如此直接。
不跟你谈案情,不跟你讲证据,直接从政治层面,用“维蒙”和“营商环境”这两把万能的尚方宝剑,来釜底抽薪。
好一招政法委的太极拳。
“钱科长,”苏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钱东来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弯下那水桶般的腰,费力地捡起地上的文件,像捧着一道圣旨,重新递到苏铭面前,语气却软了三分。
“苏副组长,你看,我这也是奉命行事。高书记说了,陈氏集团是咱们江州的纳税大户,为江州的经济发展做出了卓越贡献。现在是非常时期,稳定压倒一切。陈公子这个案子,必须慎之又慎,绝对不能因为一个案子,寒了企业家的心,破坏了我们来之不易的营商环境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瘫在地上的陈公子,眼神里充满了急切,仿佛那不是一个杀人嫌犯,而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周围的省厅督察和市局刑警们,此刻都沉默了。
他们不是傻子,都听得懂钱东来话里的潜台词。
什么“维稳”,什么“营商环境”,说白了,就是让你放人!
高书记,这位江州政法系统的掌舵人,亲自下场“打招呼”了。这案子,还怎么查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在了苏铭身上。
这个从开局就震惊了整个市局的年轻人,面对来自市委高层的直接政治施压,他会怎么选?是头铁硬刚,还是为了前途,选择妥协?
苏铭没有去看那份文件,他的目光穿过钱东来肥胖的肩膀,落在了审讯室门外,那个隔着观察窗,嘴角挂着一丝得意冷笑的律师金耀身上。
他明白了。
陈公子装疯卖傻是第一层,金耀律师团用法律程序拖延是第二层,而高书记这张政治牌,才是陈万山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杀手锏。
三层保险,环环相扣。
只要苏铭此刻点了头,签了字,把人移交出去。那么,陈公子就会在精神病院里“被治疗”,直到风头过去,直到所有证据链都“自然”断裂。届时,一纸“无刑事责任能力”的鉴定报告,就能让他干干净净地脱身。
而他苏铭,以及整个专案组,都将成为江州官场上的一个笑话。
“苏副组-长,您就签个字吧。”钱东来看苏铭久久不语,以为他有所松动,赶紧把文件和笔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苏铭手里,“流程我都带来了,只要你签了字,我立刻安排精神卫生中心的车来接人。局里这边,赵副局长……哦不,赵立春他已经被停职了,现在主持工作的是刘副局长,他那边我也已经汇报过了,刘副局长也是同意的。”
他故意点出“刘副局长”,就是在提醒苏铭,这不仅仅是高书记的意思,也是市局新领导班子的集体意见。你一个省厅空降来的副组长,胳膊再粗,还能拧得过江州市局这条大腿?
苏铭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终于抬起手,却没有去接那支笔,而是从钱东来手中,慢条斯理地抽走了那份文件。
钱东来心中一喜。
然而,苏铭只是将那份文件拿在手里,像看一张废纸一样扫了一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念道:
“‘经研究决定,为保障犯罪嫌疑人陈宇的生命健康权,维护江州市和谐稳定的营商环境,特批……’”
他念到这里,突然停下,抬起头,看着钱东来,眼神锐利如刀。
“钱科长,我问你三个问题。”
“第一,这份文件上,只有市局法制科的公章,连局长签字都没有,更别提市委的正式函件。你凭什么说,这是高书记的指示?”
钱东来脸色一白:“这……这是电话指示!高书记亲口……”
“电话指示?”苏铭冷笑一声,打断了他,“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只是你钱科长个人的决定,然后假借高书记的名义,来向专案组施压?”
“我没有!你别血口喷人!”钱东来急得满头大汗。
“第二个问题,”苏铭无视他的辩解,声音陡然拔高,“省公安厅‘8·15’专案组,由省厅周卫民厅长亲自挂帅,我是专案组副组长,全权负责此案的侦办工作。请问,你一个市局的法制科科长,有什么权力,来干涉省厅专案组的独立办案权?”
“我……我这是执行局里的命令……”钱东来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苏铭的反应会如此激烈,逻辑会如此清晰,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他的软肋上。
“第三个问题。”苏铭向前踏出一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钱东来下意识地连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犯罪嫌疑人陈宇,涉嫌故意杀人,证据链完整。就在刚才,他还企图通过伪装精神病来逃避审讯。”苏铭指了指瘫在地上的陈公子,声音冷得像冰,“现在,你要我把他移交出去。如果他在转运途中‘意外’逃跑,或者在精神病院里‘被’鉴定为无责任能力人,导致案件无法正常侦办,这个责任,是你来负,还是你背后那位只敢在电话里‘指示’的高书记来负?”
字字诛心!
钱东来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张肥胖的脸,血色褪尽,变成了猪肝色。
承担责任?
他怎么敢!他怎么配!
他不过是高书记手底下的一条狗,一个负责传话和背锅的工具而已!
整个审讯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苏铭这番雷霆万钧的反击,震得心神摇曳。
太硬了!
这根本不是在讲道理,这是在用更高级别的规则,碾压你的规则!是用省厅的尚方宝剑,斩断你市局伸过来的黑手!
苏铭将那份所谓的“文件”,随手扔在审讯桌上,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拿回去。”他看着魂不守舍的钱东来,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告诉想让你来的人,这个案子,周厅长盯着,省委陆书记看着。人,就在我这里。想提审,按规矩来。想捞人,让他自己掂量掂量,够不够这个分量。”
说完,他不再看钱东来一眼,转身对身后的省厅督察命令道:“把嫌疑人带到一号审讯室,我亲自审。另外,把这位钱科长‘请’到隔壁办公室喝茶,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他离开,更不准他跟外界有任何联系!”
“是!”两名省厅督,察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已经腿软的钱东来。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门口出现的身影,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来人一身剪裁合体的女士纪委制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正是市纪委的林清雅。她的出现,像一股清冽的寒风,瞬间吹散了室内的紧张与压抑。
她的手上,没有拿任何现代化的办公设备,而是捧着一个牛皮纸材质的旧式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口处已经泛黄,上面布满了灰尘,仿佛已经尘封了数年之久。
林清雅没有理会屋内的混乱,她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落在了苏铭的身上。
“苏警官,”她的声音和她的表情一样,清冷而干脆,“我刚从赵立春被查封的办公室里,翻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