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临时审讯室的走廊里,空气仿佛被看不见的双手拧成了麻花,紧绷而压抑。
急促的脚步声和对讲机里传来的、因电流干扰而失真的尖叫,汇成一股混乱的声浪,拍打在苏铭的耳膜上。
“苏副组长!不好了!嫌疑人……嫌疑人出事了!”一名年轻的省厅督察脸色煞白地冲过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刚关进二号审讯室准备预审,他就突然发疯了!”
苏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脸上那份从抓捕陈公子开始就未曾消散的平静,像一层坚冰,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焦躁。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漆黑的眸子深处,不起半点波澜。
推开二号审讯室厚重的门,一股狂躁的声浪迎面扑来。
“砰!”
一张实木椅子被高高举起,又重重砸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陈公子,那个在高速上还满脸狂妄的富二代,此刻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他双目赤红,头发凌乱,衬衫被自己撕开了几个口子,正疯狂地用头撞击着坚固的审讯桌,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啊——!别过来!都别过来!有鬼!有鬼要杀我!”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而尖利,口水和眼泪糊了满脸,看上去确实像一个彻底崩溃的精神病人。
房间里,两名负责看守的特警手持防爆盾,一脸紧张地与他保持着距离,进退两难。他们是格斗的好手,是擒拿的专家,却从未受过如何制服一个“正在发病”的重案嫌犯的训练。
打,怕把他打出事,陈家的背景他们心知肚明,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不打,万一他自残死了,专案组更是要背上天大的黑锅。
“苏副组长,这……这怎么办?”一名特警回头,额头上全是汗珠,“要不……先叫救护车?他这个样子,审讯根本进行不下去。”
门外,闻讯赶来的律师金耀,正隔着门上的观察窗朝里看,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几乎要溢出镜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苏铭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像一个冷漠的观众,欣赏着眼前这出劣拙的独角戏。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陈公子那张扭曲的脸上,而是停留在他撞击桌面的额头上。
撞击声很大,但每一次,陈公子的身体都在碰撞的瞬间有一个微不可查的卸力动作。他的额头已经红肿,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但这种伤,更像是为了表演而制造的皮外伤,根本不足以造成真正的伤害。
他砸椅子,砸的是空地,而不是人。
他喊有鬼,眼神却在疯狂转动,余光始终在瞥着门口众人的反应。
这不是疯。
这是在用一种最极端、也最有效的方式,对抗审讯,拖延时间。
他在等,等他父亲陈万山启动第二套方案,等市局内部的“自己人”来为他解围。
“还愣着干什么!”苏-铭身后,一名跟着来的市局老刑警忍不住低吼,“赶紧叫医生啊!人要是在咱们这儿出了事,谁负责?”
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同僚的催促,有对手的冷笑,更有嫌疑人以命相搏的表演。
苏铭终于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迈步走进了审讯室。
“苏副组长!”特警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要拦住他。
苏铭只是抬了抬手,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一步一步,从容地走到那张被撞得“咚咚”作响的审讯桌前,与状若癫狂的陈公子,只有一臂之遥。
“滚开!别碰我!”陈公子看到苏铭,表演得更加卖力,他咆哮着,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
苏铭没有躲。
他只是从口袋里,缓缓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播放键。
一段清晰无比的录音,瞬间从手机听筒里流淌出来,在这间狂躁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爸,我快到了!苏铭那个傻逼,肯定还在别墅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呢!等我一落地,就直接转机去加拿大,我看他怎么抓我!”
声音逻辑清晰,语气嚣张得意,充满了对法律的蔑视和对苏铭的嘲弄。
正是陈公子在机场高速上,打给陈万山的电话。
声音响起的瞬间,整个审讯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陈公子那正要扑向苏铭的身体,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撞击桌面的动作,停了。
他嘴里疯狂的嘶吼,戛然而生。
他脸上那癫狂的表情,寸寸碎裂,如同被重锤砸碎的石膏面具。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错愕,是难以置信的惊骇,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色的绝望。
录音……他竟然录音了!
他怎么敢!他怎么做到的!
周围的特警和刑警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现出恍然大悟的狂喜!
他们看向苏铭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和折服!
原来,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当所有人都被陈公子的表演迷惑时,他早已握住了那把能一刀戳破所有伪装的利刃!
苏铭关掉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煞白,身体筛糠般抖动的富二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陈公子,”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对方的心脏,“演技不错,可惜,用力过猛了。”
“需要我把这段录音,连同你刚才‘发病’的监控视频,一起打包送给精神鉴定专家吗?”
“让他们分析分析,一个计划出逃路线如此清晰、逻辑思维如此缜密的人,是怎么在被捕后短短半小时内,就突发成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疯子的?”
“你……”陈公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嘶鸣,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那段录音,就是一把锁死了所有退路的铁闸!
有了它,任何精神病鉴定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他完了。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计划,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苏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讥讽不加掩饰:“现在,你是自己坐到椅子上去,还是我请你坐过去?”
陈公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了地上,浑身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门外,律师金耀那张永远挂着职业微笑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
就在苏铭彻底掌控局势,准备开始正式审讯的瞬间——
“砰!”
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一个地中海发型、挺着啤酒肚的中年警察,满头大汗地闯了进来。他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陈公子,径直冲到苏铭面前,将一份盖着市局公章的红头文件,几乎是拍在了苏铭的胸口。
来人正是市局法制科的科长,钱东来。
“住手!”钱科长喘着粗气,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命令口吻,尖声叫道:“苏铭同志!接市委高书记紧急指示,要求我们必须慎重对待此案,确保江州营商环境的稳定!”
“这是局里刚刚下发的文件!嫌疑人陈宇精神状况极不稳定,不适宜继续羁押审讯!你们专案组,必须立刻将他移交市精神卫生中心进行专业看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