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雅的出现,像一道精准劈入浑浊水面的冷光。
她身上那股属于纪委系统的、不带丝毫人情味的清冽气息,与审讯室里刚刚平息的狂躁和政治博弈的油滑,形成了鲜明的对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和她手中那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档案袋所吸引。
那档案袋的颜色已经从牛皮黄变成了暗褐色,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封口处的白色棉线绳松松垮垮地绕着,仿佛稍一用力就会断裂。一股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干燥气味,随着她的走动,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苏铭的目光,从那个档案袋上,缓缓移到了林清雅那双清冷如水的眸子上。
这个女人,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上一次,她用纪委的程序,帮他挡住了政法委钱副书记的黑手。这一次,她又带来了什么?
“苏警官,我刚从赵立春被查封的办公室里,翻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
林清雅的声音没有多余的起伏,她走到审讯桌前,将那个古旧的档案袋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动作不重,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那一声轻响,微微一沉。
被两名省厅督察“请”到墙角的法制科科长钱东来,在看到那个档案袋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刚刚褪去的血色,再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死死地闭上了。
苏铭捕捉到了他这个微小的反应。
有戏。
他没有立刻去动那个档案袋,而是对身边的省厅督察使了个眼色。
“把钱科长和陈律师,都‘请’到隔壁去休息。”苏铭的语气平淡,“一号审讯室,清场。除了专案组核心成员,任何人都不要进来。”
“是!”
钱东来和门外脸色铁青的金耀律师,被客气而强硬地带离。瘫在地上的陈公子也被特警架起,押往一号审讯室。
混乱的二号审讯室,很快只剩下苏铭、林清雅,以及两名负责记录的省厅督察。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排风扇在发出低沉的嗡鸣。
苏铭这才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拂去档案袋表面的灰尘,解开了那根脆弱的棉线绳。
他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一叠泛黄的案卷材料,散落在桌面上。照片、笔录、鉴定报告……一应俱全。
案卷的封皮上,用打印体写着一行字:关于“丽都KtV故意伤害案”的内部卷宗。
落款时间,是三年前。
而犯罪嫌疑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陈宇。
陈公子!
苏铭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迅速翻阅卷宗。三年前,陈宇在丽都KtV因为争风吃醋,用酒瓶打伤了一名外地商人,致其重伤二级,终身残疾。案发时人证物证俱全,陈宇被当场抓获。
然而,案件的走向,却在进入司法程序后,发生了诡异的转折。
一份由江州市精神卫生中心出具的司法鉴定报告,赫然夹在卷宗最核心的位置。报告结论清晰地指出:陈宇患有“间歇性狂躁型精神障碍”,作案时正处于发病期,评定为“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
最终,法院据此轻判,陈家赔付了一笔巨款后,陈宇被送往精神病院“强制治疗”了不到半年,就以“病情稳定”为由出院,从此逍遥法外。
“好一个‘限制刑事责任能力’。”苏铭的指尖,在那份鉴定报告上轻轻敲击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这套路,和今天在审讯室里上演的,何其相似!
原来不是即兴表演,而是驾轻就熟的故技重施。
“赵立春的办公室里,文件柜都贴着封条,唯独他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没有上锁,也没有封条。”林清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清冷而敏锐,“我的人检查后发现,抽屉底部有一个暗格,这个档案袋,就藏在里面。而且,是唯一的一份东西。”
苏铭抬起头,看向她。
一个已经被查封、停职的常务副局长,却在一个不上锁的抽屉暗格里,藏着一份三年前的、本该归档封存的旧案卷宗。
这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是,赵立春认为自己很快就能出来,这份东西,他随时可能需要用到。它是陈家握在他手里的把柄,也是他随时可以用来要挟陈家的筹码。
“林组长,你们纪委办案,讲究的是程序和证据链。”苏铭将那份鉴定报告推到林清雅面前,“以你的专业眼光看看,这份报告,有没有问题?”
林清雅没有说话,她戴上一双白手套,拿起那份报告,仔细审阅起来。她的目光很专注,从鉴定机构的资质,到鉴定专家的签名,再到鉴定过程的描述,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不放过。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铭也没有闲着,他将卷宗里的其他材料,一份一份地重新梳理。笔录、现场勘验报告、走访记录……他看得极慢,极细,脑中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将所有的时间、地点、人物,重新排列组合,寻找其中的逻辑漏洞。
突然,苏铭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两份文件上。
一份,是市局刑侦支队对陈宇下达的《刑事拘留通知书》,签发时间是三年前,5月10日上午9点。
另一份,是这份精神病鉴定报告的送检委托书,委托方是市局法制科,委托时间是……5月10日上午11点。
仅仅在刑拘之后两个小时,案情尚未明朗,甚至连初步审讯都未必完成的情况下,法制科就“未卜先知”地启动了精神病鉴定程序!
这就像一个考生,还没等拿到考卷,监考老师就已经提前为他准备好了作弊的答案!
程序上,或许可以解释为“办案效率高”,但从逻辑上,这根本说不通!除非,有人从一开始,就为陈宇铺好了脱罪的道路!
就在这时,对面的林清雅也放下了手里的报告。
“苏警官,”她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巧了,”苏铭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也发现了一个。”
两人相视一笑,一种高智商对手之间特有的默契,在空气中悄然滋生。
“你先说。”苏铭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份鉴定报告的专家组,一共有三名成员签名。根据《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精神类疾病的司法鉴定,必须由三名或三名以上具有相应资格的鉴定人共同进行。这一点,表面上没有问题。”
林清雅指着报告落款处的三个签名。
“但是,我查了这三位专家的出差记录。在鉴定的那一天,也就是5月11日,其中一位姓李的专家,正在省里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学术会议,有完整的会议签到和住宿记录。换句话说,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江州的鉴定中心。”
她的话音刚落,旁边的省厅督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三人鉴定,一人缺席,却同样签了字。
这是赤裸裸的程序违规!是鉴定造假!
“我的发现,或许能解释为什么会这样。”苏铭将那两份时间冲突的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刑拘两小时后,就启动精神鉴定。这说明,市局内部有人在案发的第一时间,就为陈宇规划好了脱罪路线。这条路线的终点,就是这份精神病报告。为了让这个终点尽快到来,他们甚至不惜让专家‘云签名’,也要把程序走完。”
苏铭的眼神冷了下来。
“新案,旧案,手法如出一辙。只是三年前,他们做得更隐蔽,更天衣无缝。如果不是赵立春倒台,这份卷宗被翻出来,恐怕会永远尘封。”
林清雅看着苏铭,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
这个年轻的警察,不仅有破案的直觉,更有洞穿官场潜规则的敏锐。他就像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个最核心的病灶。
“所以,”苏铭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决定,新案旧案,并案调查。”
“我同意。”林清雅毫不犹豫地点头,“我会以市纪委的名义,成立联合调查组。你负责刑事侦查,我负责党纪政务调查。所有涉及到此案的公职人员,我来处理。”
强强联手!
苏铭知道,有了纪委这把利剑的加持,他接下来要面对的阻力,将会被降到最低。高长明想再用“维稳”的太极来施压,就得先掂量掂量,敢不敢公然对抗纪委的调查。
一个完美的闭环,形成了。
用旧案的程序瑕疵,推翻三年前的鉴定报告。一旦旧案翻案,陈宇身上就背负着一个“有前科”且“善于伪装”的标签。那么他这一次再想用精神病脱罪,难度将呈几何倍数增加!
釜底抽薪!
“好。”苏蒙点了点头,心中大定。他拿起那份伪造的鉴定报告,目光落在了主鉴定人,也就是第一个签名的那位专家名字上。
吴国栋。市精神卫生中心,主任医师。
“这个吴国栋,是关键人物。”苏铭沉声说道,“必须立刻找到他,从他身上撕开……”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清雅却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淡淡地接了下去。
“恐怕,已经晚了一步。”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打印纸,推到苏铭面前。
“就在我来之前,让手下人查了一下这个吴医生的信息。”
“档案记录显示,他就在昨天下午,刚刚向医院递交了辞呈。”
林清雅的目光,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直视着苏明。
“并且,在十分钟前,他刚用自己的护照,购买了一张今天下午四点,从江州飞往东南亚的单程机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