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的空气,因为林清雅这句冰冷的质问,瞬间抽离了所有温度。
那句“妨碍司法公正”,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精准而凶狠地砸在了钱副书记的脸上,让他那张常年浸淫在酒桌和会场上的笑脸,第一次出现了龟裂。
“林……林处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钱副书记的金丝眼镜滑到了鼻梁中间,他下意识地扶了扶,指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是市委派来的督导组,是来履行督导职责的,怎么就成了妨碍司法公正?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试图用官腔和身份来稳住阵脚,但声音里的底气,已经明显不足。
林清雅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苏铭,仿佛整个屋子里,只有苏铭一人值得她对话。
“苏副组长,根据《纪律检查机关案件办理条例》第三十二条,对于涉嫌包庇、纵容黑恶势力,干扰、阻碍案件调查的党员干部,我们有权对其相关行为进行调查,并对可能被隐匿、篡改、销毁的证据材料,采取先行登记保存措施。”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一把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钱副书记最后的伪装。
“现在,我正式通知你,这份卷宗,以及与‘蓝梦酒吧’案相关的所有物证,都属于我们纪委此次调查的保全范围。”
说完,她才将目光转向脸色已经由白转青的钱副书记,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程序化的冰冷。
“钱书记,如果你对我们的办案程序有异议,可以向市纪委,或者省纪委申诉。但在申诉结果下来之前,请你和你的督导组,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一句话,直接将钱副书记的所有退路全部堵死。
向市纪委申诉?他就是政法委的,纪委和政法委虽然平级,但纪委垂直管理的属性和“内部执刀人”的身份,让所有干部都心存敬畏。更何况,高书记让他来,办的就是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
向省纪委申-诉?那更是自寻死路!把事情捅到省里,等于把高书记直接架在火上烤!
钱副书记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今天带来的这几个人,此刻也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明白了,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苏铭和这个纪委的女人,一唱一和,一个用省厅的名头硬顶,一个用纪委的规矩拿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死死地盯着苏-铭,这个年轻人从始至终都那么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这份城府,这份心机,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栽!卷宗绝对不能落到纪委手里!
钱副书记脑子飞速旋转,他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打起了官腔:“林处长言重了,我们督导组和纪委的同志,目标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把案子办成铁案嘛。不过,凡事都要讲个先来后到。是我们督导组先提出要调阅卷宗,进行合规性审查。你们纪委就算要介入,也得等我们督导工作完成之后,是不是?”
他这是在耍无赖,企图用一个“先来后到”的模糊概念,拖延时间。
在场的省厅督察们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官场老油条的嘴脸,在此刻暴露无遗。
然而,苏铭却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无赖逻辑,反而一脸“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钱书记说得对,是我糊涂了。”
他转身,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拿起了桌上那份厚厚的卷宗。
卷宗的牛皮纸封面,在灯光下泛着陈旧的黄。所有人的心,都随着他这个动作提到了嗓子眼。
钱副书记一愣,随即心中狂喜!
这小子,还是太年轻!被自己一套官场逻辑给绕进去了?他这是要交出卷宗?
只要卷宗到手,自己立刻带人离开,随便找个理由封存起来,到时候里面的东西是多是少,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苏组长,这就对了嘛。”钱副书记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真诚”起来,他伸出手,就要去接那份卷宗,“年轻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把卷宗交给我们,我们一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铭却拿着卷宗,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钱副书记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苏铭没有理会他,而是走到了墙角那个已经吓傻了的酒保刘三面前。
“刘三,你刚才的口供,是自愿的吗?”苏铭把卷宗递到他面前。
刘三看着苏铭,又看了看旁边气场冰冷的林清雅,再看看不远处脸色铁青的钱副-书记,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该站哪一边。
“是!是我自愿的!警官,我说的全都是实话!”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好。”苏铭点点头,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卷宗里抽出了刚刚记录完成的那几页口供,连同物证清单一起,递给了林清雅。
“林处长,这是新鲜出炉的人证口供,按照程序,请你们纪委先行保全。”
林清雅接过文件,看都没看,直接交给了身后的下属,动作干脆利落。
做完这一切,苏铭才拿着那份被抽掉了核心内容的卷宗,转身走回到钱副书记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钱书记,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了。”
他将那份变薄了许多的卷宗,双手递了过去。
“现在,您可以督导了。”
整个审讯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苏铭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给看傻了。
当面抽走核心证据,再把一个空壳子递给你?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是把对方的脸按在地上,用鞋底反复摩擦!
钱副书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上冲,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要当场爆炸。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任人戏耍的傻子。
不接,那他今天带人来,就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苏铭!”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神里的怨毒和杀意,再也无法掩饰。
“钱书记,怎么了?”苏铭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卷宗就在您手里,您快督导啊。我们专案组还等着您指示,好进行下一步工作呢。”
“你……”钱副书记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夺过卷宗,狠狠翻开。
哗啦,哗啦……
里面只剩下一些无关紧要的现场照片复印件,和几份空白的表格。
最关键的,也是他此行唯一的目标——那份证明通风管道里有死者血迹的dNA鉴定报告,根本不在里面!
空城计!
不,比空城计更狠!
人家是连城都不要了,直接在你面前把城墙拆了,用拆下来的砖头,给你垒了座坟!
“报告呢?!dNA鉴定报告在哪?!”钱副-书记彻底失态了,他指着苏铭的鼻子,疯狂地咆哮起来。
苏铭看着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掩饰,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钱书记,您找的是这个吗?”
他缓缓展开那张纸。
那不是dNA鉴定报告。
那是一张回执。
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市纪委监委物证交接回执单!
在“交接物品”一栏,用黑色签字笔清晰地写着:【“8·15”蓝梦酒吧案,空调通风管道血迹样本dNA鉴定报告(原件)一份】。
在交接人签名处,是苏铭的名字。
而在接收单位签章处,那个鲜红的印章,赫然刻着——【临江市纪律检查委员会案件监督管理室】!
落款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苏铭看着钱副书记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在你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冲进市局大门的时候,这份报告,就已经躺在纪委的保险柜里了。”
“钱书记,你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