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外的走廊,声控灯被急促的脚步声一盏盏点亮,光线追逐着人影,投射在磨砂玻璃门上,晃动不休。
那句“市委派来的督导组”,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刚刚心理崩溃的刘三头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被恐惧掐灭,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苏铭的后背肌肉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弛下来。
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高长明这只老狐狸,嗅觉果然灵敏。他没有直接打电话给省厅的周卫民施压,那是下策,会留下话柄。他选择了一个最“合规”,也最恶心人的方式——派督导组。
以“督导”之名,行“干涉”之实。
“吱呀——”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色夹克。他笑呵呵的,眼神却像两颗藏在棉花里的钉子,精明而锐利。
“哪位是省厅专案组的苏副组长?”男人笑眯眯地开口,目光在屋里一扫,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苏铭身上。
他身后,还跟着三名同样穿着干部便装的随员,手里拿着公文包和记录本,表情严肃,站位隐隐将门口堵死。
“我是。”苏铭站起身,没有丝毫的意外或慌乱,平静地迎着对方的目光。
“哎呀,苏组长,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男人热情地伸出双手,快步走上前要和苏铭握手,“我是市委政法委的钱副书记,高书记特地派我们过来,慰问一下省厅专案组的同志们,你们辛苦了!”
钱副书记的手很软,握手时却很有力道,他拍着苏铭的手背,满脸都是领导对下属的关切。
但苏铭能感觉到,他镜片后那双眼睛,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自己,审视,评估,像是在掂量一块肉的分量。
“高书记日理万机,还挂念我们,不敢当。”苏铭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语气不卑不亢。
他知道,对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一个坑。
“应该的,应该的。”钱副书记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角落里抖成一团的刘三,又看了看桌上的记录本,笑容不减,话锋却悄然一转,“省厅的同志办案效率就是高,雷厉风行!不过呢,高书记也特意嘱咐了,蓝梦酒吧这个案子,社会关注度高,又牵扯到我们江州的重点招商引资企业。办案嘛,既要追求雷霆万钧的效果,也要讲究春风化雨的方式。”
来了,官场太极的第一式。
“高书记指示,我们一定要平衡好法治与发展的关系,要为我们江州的营商环境保驾护航。不能因为一个孤立的刑事案件,就影响到企业家的投资热情和对我们政府的信任嘛。苏组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钱副书记笑呵呵地看着苏铭,把一个巨大的帽子扣了下来。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们抓人可以,但别搞得太难看,别把陈氏集团这棵摇钱树给吓跑了。
在场的省厅督察脸色都有些难看。一个市委的副书记,竟然敢当面教省厅的专案组怎么办案,这已经不是暗示,是赤裸裸的敲打了。
苏铭心里冷笑一声。
好一个“平衡法治与发展”。当法律需要为经济发展让路时,本身就是对法治最大的践踏。
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谦逊”,像个初出茅庐、听不懂领导黑话的愣头青。
“钱书记说得对,我们经验不足,很多地方确实考虑不周。不过,我们专案组是省厅周厅长亲自挂帅的,所有行动都必须向周厅长请示汇报。您说的这些重要指示,我们会一字不落地向周厅长转达。”
苏-铭滴水不漏地把皮球踢了回去。
你想用高书记来压我?不好意思,我的老板是周厅长。官大一级压死人,你一个市委的副书记,还没资格直接对我这个省厅专案组的副组长指手画脚。
钱副书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滑不留手到这个地步。一句话,就点明了层级关系,堵死了他所有的话术空间。
“呵呵,苏组长很讲究组织原则嘛,这是好事。”钱副书记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冷意,他知道口头上的交锋占不到便宜了,便直接图穷匕见。
“既然是督导,我们就要尽到督导的责任。高书记要求我们,全程跟进,确保案件办理的每一个环节,都程序合规,证据确凿,经得起历史的检验。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嘛,免得年轻同志办案心切,在程序上出了纰漏,将来被人翻案,那就不好了。”
他的语气愈发“语重心长”,像个真心为你好的前辈。
但苏铭听懂了潜台词:从现在开始,你们办案的每一个细节,我们都要盯着。我们要用最繁琐的“合规”,来拖延你们的每一步。
“为了更好地了解案情,协助专案组把好程序关,”钱副书记终于说出了他的最终目的,他指了指桌上的卷宗,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我们督导组,现在需要调阅一下‘蓝梦酒吧’案的全部卷宗,包括所有的口供、物证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苏组长,没问题吧?”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们要抢卷宗!
刘三刚刚翻供的口供,通风管道血迹的鉴定报告,还有那条致命项链的线索……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份卷宗里。
一旦落到他们手里,这些证据轻则被封存,重则可能直接“丢失”。
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省厅的督察们个个怒目而视,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脸上依旧平静。他知道,高长明这一招,是阳谋。以“督导”之名调阅卷宗,程序上无懈可击。如果自己拒绝,就是公然对抗市委,是“不讲政治规矩”,对方正好可以借题发挥,将事情闹大。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苏铭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是省公安厅长,周卫民。
苏铭没有避讳,当着钱副书记的面,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小苏,情况我都知道了。”周卫民那沉稳如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高书记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说要派督导组‘协助’你们工作。”
钱副书记听到这话,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腰杆也挺直了几分。看,连你们省厅的厅长,都得给我们高书记面子。
“周厅,”苏铭的语气很平静,“督导组的钱副书记,现在要求调阅案子的全部卷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整个审讯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位省厅一把手的决断。
是妥协,还是硬刚?
“呵呵,”周卫民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子冰冷的铁血味道,“高书记关心江州的营商环境,我理解。我们公安厅,同样也关心临江省的法治环境!”
“卷宗,是案件的核心机密。按照规定,在案件侦破阶段,除了办案人员,任何人无权调阅。”周卫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强势,“钱副书记如果想了解案情,可以,等我们破了案,在新闻发布会上慢慢了解!”
“至于‘协助’,”周卫民冷哼一声,“我们省厅的专案组,要是连这点小案子都拿不下来,还要市里来‘协助’,那我这个厅长,也趁早别干了!”
“告诉钱副书记,省委陆书记的指示是,彻查到底,一个不留!谁敢当这块绊脚石,就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啪!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周卫民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钱副书记的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从涨红,到铁青,再到煞白,精彩纷呈。
他做梦也没想到,周卫民竟然会如此强硬,丝毫不给高书记留情面,甚至直接搬出了省委一号人物陆建国来压人!
审讯室里,那几个省厅督察的脸上,露出了无比解气的神色。
苏铭看着脸色变幻不定的钱副书记,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他知道,周厅长的强势表态,虽然暂时挡住了对方,但也意味着,双方的博弈,已经彻底摆上了台面。
高长明被如此折了面子,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果然,钱副书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怒火,他死死盯着苏铭,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很好。既然周厅长这么说了,那我们督导组,就换一种‘协助’方式。”
他话锋一转,声音阴冷地说道:“我们不看卷宗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将24小时‘陪同’专案组办案。你们去哪,我们去哪。你们审谁,我们旁听。确保每一步,都‘绝对合规’。”
这是耍无赖了。
他们就像一群苍蝇,虽然咬不死你,但能恶心死你,让你束手束脚,什么都干不成。
苏铭的眉头,终于第一次,微微皱了起来。
然而,就在钱副书记以为自己扳回一城,准备下令让人搬椅子进来“陪同”时,审讯室的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这一次,走廊里的光线被一个高挑清冷的身影完全挡住。
市纪委的林清雅,带着她的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钱副书记身上停留一秒,直接走到苏铭面前,将一份文件递给了他。
“苏副组长,你要的东西。”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根据我们刚刚拿到的口供,赵立春违规插手案件,是为了销毁一份关键物证。这份物证,现在就在督导组强行要调阅的卷宗里。”
说完,她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一脸错愕的钱副书记,眼神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钱书记,我们纪委正在办案。现在,我怀疑你们督导组,意图以‘合规’的名义,抢夺并销毁重要证据,妨碍司法公正。”
“请问,你需要向我解释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