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血。
钱副书记那张惨白如纸的脸,和苏铭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纪委回执,构成了一副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
“你……你……”钱副书记指着苏铭,手指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身后的几名督导组成员,早已没了来时的嚣张气焰,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当场隐形。他们看苏铭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办案,他是在挖坑!
从一开始,他就预判了他们所有的动作,然后挖好了一个又一个的坑,就等着他们气势汹汹地跳进来,再用他们最引以为傲的“规矩”,将他们活活埋葬!
林清雅那双清冷的眸子,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波澜。她静静地看着苏铭,这个名义上的盟友,此刻在她眼中的形象愈发深不可测。他就像一个顶级的棋手,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却总能以毫厘之差,将对手逼入绝境。
“钱书记,现在,你还要‘督导’吗?”苏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锥子,刺破了钱副书记最后的心理防线。
“噗通”一声,钱副书记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金丝眼镜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苏铭没有再看他一眼。
这场卷宗争夺战,已经结束。但真正的抓捕,才刚刚开始。
他转向林清雅,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人已然心领神会。
“林处长,多谢。”苏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份内之事。”林清雅惜字如金,她收好那份口供,对身后的纪委干部命令道,“收队。通知市局纪委,对钱副书记一行人,进行诫勉谈话。”
“是!”
林清雅带着人,如来时一般雷厉风行地离开。她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却用行动表明了纪委的态度——这个案子,她保了。
苏铭目送她离开,然后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省厅督察。
“刘三的口供,加上那条项链,证据链已经初步闭环。陈家那边肯定已经收到了风声,时间紧迫。”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目标,陈公子。立刻执行抓捕!”
“是!”几名省厅督察齐声应道,精神振奋。
被市局和市委这帮人压抑了这么久,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终于到了利剑出鞘的时刻!
“苏副组长,陈公子在哪?”一名督察问道。
苏铭的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瘫软的钱副书记,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高书记既然这么关心陈氏集团的‘营商环境’,想必也为陈公子安排好了一个足够‘安全’的‘疗养’之所。”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查一下陈氏集团董事长陈万山名下,以及江州所有登记在案的,具备顶级安保和私密性的私人山庄或别墅。特别是,半山腰的。”
电话那头,是省厅技术侦查总队。在周卫民的授权下,苏铭拥有调动省厅部分资源的临时权限。
不到五分钟,一张江州市的电子地图和一份清单,就发到了苏铭的加密手机上。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迅速划过,最后,定格在一个红点上。
【云顶山庄】。
位于江州市东郊,半山而建,是陈万山十年前开发的顶级私人别墅区,安保森严,出入都有严格的审查。更重要的是,这里只有一个出入口,易守难攻。
“目标,云顶山庄A-01栋。”苏铭收起手机,眼神变得锐利如刀,“所有人,准备行动!”
……
夜色如墨。
七八辆挂着省厅牌照的警车,关掉了警笛,如一群沉默的黑色猛兽,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驶向东郊。
车队最前方的一辆指挥车里,苏铭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
他的脑海里,却在飞速复盘着整个计划。
陈万山是只老狐狸,他绝不会坐以待毙。云顶山庄,看似是藏匿儿子的安全屋,实则也是他摆下的一个战场。他一定会在那里,等着自己。
这将是一场真正的正面交锋。
不是与王强、钱副书记这种小角色,而是与江州这座城市里,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商界枭雄,进行一场权力与法理的直接碰撞。
“苏队,到了。”司机的声音打断了苏铭的思绪。
苏铭睁开眼,车窗外,一座戒备森严的庄园大门,出现在眼前。
两扇厚重的雕花铁门紧紧关闭,门后,几名穿着黑色西装、耳戴通讯器的保安,正警惕地注视着这支不速之客组成的车队。门岗上方,数个闪着红点的摄像头,如同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扫视着一切。
“行动!”
苏铭一声令下,几名省厅督察迅速下车,直奔大门。
“我们是省公安厅专案组,正在执行公务!立刻打开大门!”为首的督察亮出证件,厉声喝道。
门后的保安却不为所动,只是通过对讲机冷冷地回复:“我们没有接到通知,任何人不得入内。请你们离开。”
“放肆!你们敢阻碍警方执法?”督察大怒。
就在这时,铁门后方,一个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文玩核桃、气场沉稳的中年男人,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过来。
正是陈氏集团的董事长,江州首富,陈万山。
他五十岁左右,面容儒雅,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审视一切的锐利。
“这位警官,发这么大火做什么?”陈万山隔着铁门,不咸不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这里是私人地方,不是菜市场。你们这么大阵仗,吓到我的花花草草怎么办?”
苏铭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到铁门前,与陈万山隔门相望。
一个,是初出茅庐、锋芒毕露的执法者。
一个,是深耕江州数十年、根深蒂固的商界巨擘。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闪烁。
“陈董事长。”苏铭先开口了,语气平静,“我们是省厅‘8·15’专案组,因蓝梦酒吧故意杀人案,需要向你的儿子陈公子,了解一些情况。”
“哦?我儿子?”陈万山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他啊,最近精神不太好,我让他出国散心去了,刚走的飞机。”
“是吗?”苏铭嘴角微翘,“可我怎么听说,陈公子此刻就在你身后这栋别墅里,哪里也没去呢?”
陈万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再伪装,眼神变得冰冷而具有压迫感。
“年轻人,我不管你是谁,背后站着谁。我只告诉你,这里是我的地方,就要守我的规矩。”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大门,“我是市人大代表,省政协委员,江州最大的纳税人。没有市人大的许可,没有搜查令,你们谁也别想踏进这扇门一步!”
他将一顶顶帽子砸了下来,每一个身份,都代表着一种特权,一道护身符。
这就是他的底气。
在江州这片土地上,他陈万山,就是规矩的一部分。
然而,苏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可笑的表演者。
“陈董事长,你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苏-铭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份文件,在陈万山面前展开。
文件顶头,是鲜红的国徽。
下面一行大字,写着——【临江省人民检察院·逮捕决定书】!
“市人大的许可,我们确实没有。”苏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因为我们申请的,是省检的批捕令。”
“按照《刑事诉讼法》规定,对于现行犯或者重大嫌疑分子,经检察院批准,公安机关可以先行拘留。你作为人大代表的身份,可以保护你在会议期间不受司法追究,但保护不了你成为一个杀人犯的帮凶!”
“现在,我以专案组副组长的名义,命令你,立刻打开大门,配合调查!”
苏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陈万山的心上!
省检的批捕令?!
他怎么可能绕开市里,直接拿到省检的批文?!
陈万山的脸色,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惊骇。他意识到,他彻底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也低估了省里要办这个案子的决心!
但他仍要做最后的挣扎。
“我说了,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想进来!”他色厉内荏地怒吼,对身后的保镖下令,“都给我守住了!谁敢硬闯,就是私闯民宅,给我打出去!”
一群黑衣保镖立刻上前一步,排成一道人墙,与门外的警察怒目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苏-铭看着负隅顽抗的陈万山,眼神里最后一丝耐心也消失了。
他收起逮捕令,对着身后的督察,用一种冰冷到极致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妨碍公务,暴力抗法。”
“给我撞!”
“是!”
命令下达,一辆改装过的防爆突击车,发出一声咆哮,轰然启动!
巨大的引擎声撕裂了夜的宁静。
在陈万山和所有保镖惊恐的目光中,那辆钢铁巨兽,毫不犹豫地,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撞向了那扇象征着财富与特权的雕花铁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铁门应声而倒,尘土飞扬!
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控制了所有目瞪口呆的保镖。
苏铭迈过倒塌的铁门,径直走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主楼。
然而,当别墅那扇昂贵的实木大门被一脚踹开时,所有人却都愣住了。
巨大的客厅里,水晶吊灯依旧璀璨,昂贵的家具一尘不染,但里面空空荡荡,安静得可怕。
沙发上,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似乎主人刚刚离开。
陈公子,竟然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提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