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林清雅清冷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苏铭指尖夹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A4纸,上面打印的通话记录,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赵立春和陈万山的命运。
他没有立刻行动,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尼古丁的苦涩在肺里盘旋。
凌晨的市局大楼,死气沉沉,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而陷入黑暗,只有专案组这间办公室还亮着,像一座孤岛。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将所有伪装撕得粉碎的活口。
赵立春和王强是老狐狸,嘴硬得很。陈万山更是隔着重重迷雾,无法直接触碰。
那么,棋盘上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棋子,就只剩下那个被推出来顶罪的酒保了。
“把人带过来。”苏铭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对门外守着的省厅督察吩咐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寒意。
……
江州市局,二号审讯室。
这里的灯光比一号审讯室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廉价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
一个三十多岁、身材瘦削的男人,正蜷缩在冰冷的铁椅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廉价t恤,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只剩下一具空洞的皮囊。
他叫刘三,蓝梦酒吧的酒保,也是王强为陈公子选好的“替罪羊”。
审讯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三的身子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兔子,惊恐地抬起头。
走进来的,不是之前对他威逼利诱的王强,也不是那些满脸不耐烦的市局警察。
是一个年轻人。
一个穿着白衬衫,神情平静,眼神却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的年轻人。
苏铭没有坐到审讯位上,他拉了张椅子,在距离刘三两米远的地方坐下,这个距离,既能施加压力,又不会引起过度的对抗情绪。
“刘三?”苏铭开口,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我……我是……”刘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紧张。”苏-铭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拿出一个一次性纸杯,倒了杯温水,一起推到了刘三面前的桌沿上。
“抽根烟,喝口水,慢慢说。”
这个举动,让刘三浑身紧绷的肌肉出现了一丝松懈。他看着那杯水,喉咙里干得像要冒火,却不敢伸手去拿。
“警官,该说的……我都说了。”他低下头,眼神躲闪,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是我……是我跟那个女的起了争执,不小心……不小心推了她一下,她自己撞到桌角的刀上……不关别人的事。”
他把那套早已背熟的供词,又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苏-铭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
“不小心?”苏铭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着刘三的谎言,“法医报告我看过了。死者腹部的创口,深度九厘米,从下至上,贯穿肝脏。刀刃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拽和偏移。你告诉我,一个人要怎么‘不小心’,才能撞出这样的伤口?”
刘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只是个酒保,哪里懂什么法医鉴定。王强教他的说辞,在这些冰冷的专业术语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我……我不知道……我当时喝多了,记不清了……”他开始胡言乱语,双手死死地抠着裤缝。
“记不清了?”苏铭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钉进刘三的心理防线,“那你记不记得,你跟死者争吵的地点,是在吧台附近,还是在VIp包厢最里面的角落?”
“在……在吧台……”刘三下意识地回答。
“是吗?”苏-铭冷笑一声,“那为什么,我们在包厢最角落的空调通风管道里,找到了死者喷溅状的血迹?刘三,你告诉我,一个人,是怎么在吧台被你‘不小心’推倒,然后血飞溅到十几米外,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去的?”
“轰!”
刘三的大脑一片空白。
通风管道?血迹?
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事!王强也从没跟他说过!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人,所有的谎言和伪装,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撕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惊恐和绝望。
“我……我……”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抖得像筛糠。
苏铭知道,火候到了。
逻辑的碾压已经完成,接下来,是攻心。
“你的儿子,今年五岁,在市三院住院,是吗?”苏铭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声音放缓,却更具穿透力,“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要三十万。对你一个酒保来说,是笔天文数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刘三的心脏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绝望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血红的疯狂和哀求。
“别动我儿子!求求你!跟他们没关系!”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陈家给了你多少钱?五十万?还是一百万?”苏-g-铭没有理会他的哀求,声音陡然转冷,“他们告诉你,只要你把罪扛下来,这笔钱就给你老婆,让你儿子有救,对吗?”
刘三彻底崩溃了,他趴在桌子上,用头一下一下地撞着冰冷的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恐惧。
“他们说……他们说只是过失杀人,判不了几年……他们说会找最好的律师……他们说会照顾好我老婆孩子……”
“蠢货!”苏铭低喝一声,打断了他的哭诉。
“你以为陈家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们今天能拿你家人的安危来威胁你顶罪,明天就能在你失去利用价值后,把他们像垃圾一样扔掉!”
“你以为你扛下来,你的家人就安全了?你错了!你一旦被定罪,你就是杀人犯的家属!你的儿子,一辈子都要背着这个污点!他会被人指着鼻子骂,说他有一个杀人犯的爹!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苏铭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刘三的心上。
刘三停止了用头撞桌子的自残行为,他抬起那张满是泪水和鼻涕的脸,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他们会杀了我的……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
“有我们在,没人能动你和你的家人。”苏铭的声音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刘三身边,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膀。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救你儿子,也救你自己的机会。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谁是真凶?他做了什么?他让你隐瞒了什么?一个字都不要漏。”
刘三看着苏铭那双深邃而坚定的眼睛,在那片冰冷的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说……我全说……”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哭喊起来。
“是陈公子……是陈氏集团的陈公子!”
“那天晚上,那个女孩不愿意陪他喝酒,他就发了疯,在包厢里打她……我进去送酒,正好看到……看到他拿着刀……捅了那个女孩……”
刘三的身体因为回忆起那血腥的一幕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后来呢?”苏铭追问,眼神愈发锐利,“他让你做什么了?”
“后来……后来他让我报警,就说是我干的。他走的时候,很慌张,从脖子上扯下来一条项链,让我找地方扔掉。他说那上面,可能沾了血……”
项链!
苏铭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才是最关键的物证!
“项链是什么样子的?你把它扔到哪里了?”
“是一条白金的链子,吊坠……吊坠好像是个‘铭’字……”刘三努力回忆着。
苏铭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突然想起了金手指画面中,死者张小雅在被刺中的瞬间,她最后那双充满绝望和不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公子的脸。
不!不是盯着他的脸!
是盯着他的脖子!
她当时,是不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脖子上的什么东西?
“那条项链,不是陈公子的!”苏铭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死死地盯着刘三,“那是死者张小雅的!是她在挣扎中,从陈公子手里夺过来的!”
刘三被苏铭的反应吓了一跳,他愣了半晌,才恍然大悟般地点头:“对……对!我想起来了!陈公子当时说,那个臭婊子死之前还敢抓他……肯定是那个时候!”
“项链在哪儿?!”苏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我……我不敢扔在酒吧里,怕被发现……”刘三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把它……把它藏在了我们员工宿舍楼下,一个废弃的消防栓里……”
找到了!
苏铭紧握的双拳,终于松开了些许。
有了这份口供,有了那条项链作为直接物证,陈公子的罪行,就再也无法抵赖!
然而,就在刘三交代出项链下落的瞬间,审讯室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威严的呵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专案组在哪个审讯室?把门打开!我们是市委派来的督导组,要对‘蓝梦酒吧’案的办案过程,进行合规性督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