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空气，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海绵，又冷又重。
专案组临时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呛人的尼古丁味道和廉价速溶咖啡的苦涩气息混合在一起，凝固成一种令人焦躁的氛围。
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就静静地躺在桌子中央，像一个沉默的谜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它上面，又从它身上，游移到苏铭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上。
“苏副组长，这……”去法制科碰了一鼻子灰的省厅督察，满肚子的火气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档案袋憋得不上不下，他指着那东西，又指了指门外，“现在不是变戏法的时候！市局那帮人就是在耍无赖，摆明了要拖死我们！你让我们去敲纪委的门？这是刑事案子，找他们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急躁，也问出了在场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在公安系统内部，所有人都对纪委这个机构抱着一种天然的敬畏和疏离。那是悬在所有公职人员头顶的利剑，专门管“自己人”的。可现在，他们要抓的是杀人犯，不是贪腐的干部。
“市局的规矩，是他们的护身符，也是他们的软肋。”苏铭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两根手指，将那个牛皮纸袋朝那名督察面前推了推，动作不急不缓。
“他们用程序合规来卡我们，那我们就找一个，比他们程序更优先、权力更上位的部门，来破这个局。”
苏铭的眼神扫过众人，声音平稳而清晰：“公安系统的内部流程，法制科可以指手画脚。但如果，办案的阻力，来自于公安系统内部的干部违纪呢？”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名督察愣住了，他看着苏铭的眼睛，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对啊！
他们是专案组，目标是抓捕陈公子。但如果赵立春、王强等人为了包庇罪犯，滥用职权，设置障碍，这本身就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专案组查的是刑案，但纪委，可以查办案过程中的人！
“拿着它，”苏铭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档案袋上，“去找市纪委值班的领导，告诉他，省公安厅‘8·15’专案组在办案过程中，遭遇市局部分领导干部严重阻挠，涉嫌渎职和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这份，是省厅督察总队初步整理的相关线索材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锋利的刀刃。
“纪委有自己的办案规则。他们一旦介入，就有权对涉案单位的相关文件、资料进行调取、封存。这个权力，市局的法制科，拦不住。”
“嘶——”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苏铭。这一手“借力打力”，简直是神来之笔！他们还在第一层想着怎么突破封锁去抓人，苏铭已经想到了第五层，直接掀了对方的桌子！
用纪委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斩断市局内部伸出来的黑手。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刑侦办案了，这是阳谋，是赤裸裸的政治手腕！
那名督察脸上的焦躁和愤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兴奋和敬佩。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把抓过那个档案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带风，充满了力量。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下来。
陈公子下落不明，每拖延一分钟，变数就增加一分。
苏铭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又点上了一根烟，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在脑中复盘着整件事的脉络，从王强的威胁，到赵立春的羞辱，再到陈万山的程序壁垒。
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在江州张开。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最薄弱的那个节点，用最尖锐的武器，狠狠刺穿它。
就在办公室里众人坐立不安，频频看表的时候，一阵沉稳而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走廊里传来。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刚才出去的那名督察，而是一个身穿黑色风衣，面容清丽，眼神却冷得像冰的年轻女人。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头乌黑的长发干练地束在脑后，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未施粉黛的脸上，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整个人就像一柄出鞘的柳叶刀，精致，却充满了锐利和危险的气息。
在她身后，跟着四名同样神情严肃、目光锐利的黑衣男子。他们没有穿警服，但身上那股子不怒自威的纪律感，比任何制服都更具压迫力。
“市纪委，林清雅。”
女人开门见山，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清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她手中的一个红色封皮证件在众人面前一晃而过，“根据举报，我们前来对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赵立春的严重违纪问题，进行初步核查。这是我们的手续。”
她将一份盖着市纪委鲜红印章的公函，放在了苏铭面前的桌上。
办公室里，所有省厅的督察都站了起来，神情肃然。
苏铭缓缓睁开眼，看向眼前的女人。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之女，市纪委监委青年干将，林清雅。
这就是他要等的人。
“林组长，你好。”苏铭站起身，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我们是省厅‘8·15’专案组。”
林清雅的目光在苏铭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那份来自省厅督察总队的举报材料，就是她亲手签收的。
“苏副组长，”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话锋一转，“纪委办案，需要一个安静、独立的谈话环境。我们需要征用你们这间办公室。”
这是在宣示主权。
苏铭没有在意，他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当然，我们全力配合。”
林清雅带来的两名纪委干部立刻开始清场，请专案组的成员暂时回避。
就在苏铭准备跟着众人一起离开时，林清雅却突然开口。
“苏副组长，请留步。”
办公室里的人都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一时间，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只剩下苏铭和林清雅两个人。空气中，那股紧张的烟味，似乎都被她身上清冷的气息冲淡了几分。
“苏副组长费了这么大功夫把我们请来，恐怕不只是想让我们找赵立春谈谈话吧？”林清雅率先打破了沉默，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声音依旧平淡。
“林组长快人快语。”苏铭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放松，但眼神却锐利如初，“赵立春只是个小角色，他之所以敢公然对抗省厅专案组，是因为他背后有人。这个人，既是他的保护伞，也是我们要抓的杀人犯的保护伞。”
“纪委办案，讲的是证据。”林清雅转过身，目光直视着苏铭，“没有证据，我们不会对任何一名干部采取措施。”
“证据，我正在找。但他们用程序，堵死了我找证据的路。”苏铭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我需要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江州市局所有大门的钥匙。而这把钥匙，只有你们纪委有。”
“我们凭什么帮你？”林清雅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纪委不是公安的工具。”
“这不是帮我，是帮你们自己。”苏铭的嘴角，第一次在这个女人面前，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赵立春的违纪，绝不止是渎职和包庇。你们查他，想必也遇到了阻力。而这桩命案，就是你们撬开他嘴巴，挖出他背后那条大鱼的，最好用的榔头。”
强强联合，利益互换。
苏铭把话挑得明明白白。
林清雅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分的男人，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他的眼神，深邃、沉稳，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城府和洞察力。他不仅看透了案情，更看透了这背后的官场博弈。
许久，她从自己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张A4纸，轻轻放在了苏铭面前。
“在你的人来之前，我们就已经对赵立春进行了初步监控。”
苏铭的目光落在纸上，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详单。
林清雅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纸上的一行记录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号码，在蓝梦酒吧案发后二十三分钟，与赵立春的私人手机通话，时长六分零八秒。”
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苏铭耳边炸响。
“根据我们掌握的信息，这个号码的机主，是陈氏集团董事长，陈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