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酒吧门口灌入,裹挟着街面上冰冷的尘土气息,吹得苏铭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那片幽蓝荧光被发现的包厢门口,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的酒吧经理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经理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想要说些什么,却在苏铭那洞穿一切的眼神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铭没有戳穿他。
鱼已经咬钩,现在收线,只会惊了藏在深水里的大鱼。
他要的,是连鱼带渔网,一起拽出水面。
“样本立刻送回省厅技术中心,加急进行dNA比对。我要在一个小时内,看到结果。”苏铭转过身,对身旁的老刑侦沉声命令道。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感,让周围所有省厅督察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是!”老刑侦接过被密封好的证物袋,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他办了半辈子案子,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勘查手段。这已经不是经验,而是近乎本能的直觉。
苏铭的目光又扫向那两名最初守在门口的市局年轻警员,他们正一脸惊恐地看着这边的阵仗。
“你们两个,从现在起,寸步不离地‘保护’好这位经理的安全。”苏铭指了指那个快要瘫软下去的男人,“他有任何异常举动,或者接触了任何可疑人员,立即向我汇报。”
“是,苏副组长!”两名年轻警员一个激灵,猛地立正敬礼,声音都因为紧张而走了调。
看着被两名警察“夹”住的经理,苏-铭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一闪而逝。
他知道,那条通风报信的短信,此刻恐怕已经摆在了陈氏集团董事长,陈万山的办公桌上。
……
江州市,陈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州最璀璨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碎的星辰,匍匐在脚下。
年过五旬的陈万山,正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紫檀木大班台后,指间夹着一根雪茄,烟雾袅袅升起,将他那张不怒自威的脸笼罩得有些模糊。
他没有看窗外的风景,目光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刚刚收到的短信。
【老板,省厅的人来了,带队的是那个姓苏的。他们在通风管道里,找到了东西。】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陈万山的心口。
“废物!”
他猛地将手机拍在桌上,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狰狞。斥骂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原以为,有高书记那边递的话,有赵立春和王强在市局里应外合,这件事不过是走个过场,找个替死鬼就能轻松压下去。
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警察,竟然能掀起这么大的风浪,甚至直接捅到了省里!
但陈万山毕竟是在商海沉浮几十年的枭雄,最初的震怒过后,他迅速冷静下来。眼神中的慌乱被一种更加阴冷的狠厉所取代。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严。
“通知安保部,立刻去‘天悦府’的公寓,把公子接出来。什么都不要带,直接送去西郊的‘云顶山庄’。记住,切断他跟外界的一切联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见。”
“是,董事长。”
挂断电话,陈万山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法务部的张律师吗?我是陈万山。你现在,立刻带上我们集团最强的律师团队,去市局。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我要你们二十四小时守在那里。只要警方拿不出我儿子的逮捕令,你们就不能让他们动我儿子一根汗毛!”
“另外,告诉赵立春那边的人,让他们用程序拖住。就说案情重大,涉及知名企业家,任何手续都必须经过法制科、督察办层层审批,要慎重,要考虑对江州营商环境的影响!”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一张由金钱、人脉和法律规则编织而成的大网,在短短几分钟内,迅速张开,企图将苏铭的雷霆行动困死在“程序”的牢笼里。
做完这一切,陈万山缓缓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他的眼神阴沉如水。
苏铭……烈士遗孤?
很好。
他倒要看看,是英雄的光环硬,还是他陈万山在江州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硬!
……
凌晨四点。
江州市公安局,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烟味和速溶咖啡的苦涩气味。
一份加急打印出来的dNA比对报告,被重重地放在了苏铭面前的桌上。
“苏副组长,结果出来了!”省厅老刑侦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通风管道内壁提取到的血迹样本,dNA序列与死者张小雅的完全一致!铁证!”
办公室里,所有专案组的成员都精神一振!
有了这份报告,就意味着他们可以立刻对犯罪嫌疑人陈公子,实施抓捕!
“准备申请搜查令和逮捕令。”苏铭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捻灭了指间的烟头,眼神锐利如刀。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半个小时后。
负责去市局法制科盖章的省厅督察,一脸铁青地推门而入。
“妈的!这帮孙子!”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子里的水都洒了出来。
“怎么回事?”苏铭抬起眼皮。
“被卡住了!”那名督察气得脸色涨红,“我拿着省厅的介绍信和dNA报告去找他们盖章,法制科那个科长,跟我打了一个小时的太极!一会儿说我们手续不全,一会儿说案情复杂,需要上报给分管的赵副局长研究研究!”
“我提了赵立春已经被隔离审查了,他就说那更要等局里指定新的分管领导!还说什么陈公子是江州知名青年企业家,不能草率办案,要讲究方式方法,避免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和国际影响!”
“我操他妈的国际影响!一个杀人犯,还他妈有国际影响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对方的反击来了。
陈万山动用了他在市局内部的关系,用体制内最常见,也最恶心的“拖字诀”,来给专案组设置障碍。
每一个理由都冠冕堂皇,每一个程序都合乎规定。
他们就是在利用规则,来对抗规则。
“我们的人已经查到,陈公子在两个小时前就离开了他常住的公寓,去向不明。再拖下去,人可能就跑了!”另一名负责追踪的警员焦急地说道。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每拖延一分钟,陈公子逃脱的几率就增加一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铭的身上,看他如何破解这个死局。
面对这几乎无解的程序壁垒,苏铭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的焦躁。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他们想用程序来拖,我们就跟他们拖。”
许久,苏-铭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什么?”那名督察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苏副组长,再拖黄花菜都凉了!”
“急什么。”
苏铭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他停下了敲击的手指,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慢条斯理地取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那不是警务系统的蓝色文件夹,而是一个牛皮纸材质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档案袋。
他将档案袋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他们以为,能用市局的规矩,卡住省厅的专案组。”
苏-铭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困惑不解的组员,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他们忘了,在这个系统里,有一种权力,是可以无视这些所谓规矩的。”
他看着那名去盖章碰壁的督察,冷笑一声。
“拿着这份文件,现在,去敲市纪委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