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赤谷城往南,走天山北麓的草场,再折向东,走了十来天,交河城到了。
远远望见城墙的时候,唐煜勒住了马。
交河城他来过两回。
最早打下车师前部的时候,这座城还是土围子,城里城外加起来不到一万人,破破烂烂的,连条像样的街都没有。
后来设了郡,迁了民,开了渠,修了路,城一年一年往外扩,人一年一年往多里涨。
可唐煜上一回亲眼看见交河城,还是好几年前的事。
这几年光看呈报,说交河城人口过了二十万,商税比姑臧还多,他总觉得呈报上的数字有水,得亲眼看看。
眼下看见了,心里有数了。
城墙比原来高出一大截,青砖包面,垛口齐整,马面箭楼一样不缺。
城门开了六座,每座门口都排着进城的车马队伍,有拉货的骆驼,有赶羊的牧民,有驮着布匹和瓷器的商队,汉话、突厥话、粟特话、于阗话混在一起,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城外沿着官道两侧全是铺面和货栈,绵延出去好几里地,再往外是成片的葡萄园和麦田,一直铺到天山脚下。
唐煜没有进城,大军在城东扎了营。
郡守带着文武官员出城迎候,被唐煜一句话打发了回去:“朕先歇两天。三天后,安排一场演武。”
郡守姓吴,叫吴勉,从长安学堂出来的,在交河干了快八年。
他听到“演武”两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应了声是,退回去准备不提。
唐煜转头对张安说:“三天后这场演武,你来安排。疾风营、火枪营、坦克营、虎豹营全上。不用真打,把架势摆出来就行。”
张安点头去安排了。
三天后,交河城东门外校场。
校场是现成的,方圆好几里地,平时驻军操练用的。
周围用木栅栏围了一圈,栅栏外面又加了一圈拒马。
看台搭在北面,坐北朝南,铺了红毡,摆了案几。
吴勉带着交河城的大小官员、各坊的里正、各商队的头领、各部落的头人,乌泱泱几百号人,挤在看台上。
看台对面,四个方阵依次排开。
最先出场的是石安的火枪营。
两千人,列成四排横队,每排五百人。
他们走出来的时候,看台上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没了。
两千双靴子同时落地,同时抬起,同时再落地。
没有口令声,没有鼓点,只有靴底砸在夯土校场上的闷响——“咚、咚、咚”——像有人在用大锤一下一下擂着地面。
四排横队走得笔直,从这头到那头,像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
枪管扛在肩上,斜斜地指向前上方,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走到校场中央,石安一声令下,两千人同时停步,同时转身,同时把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平,对着前方的空靶。
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
然后装填演示,取药包、撕口、倒药、塞弹、抽通条、捣实,两千双手同时做同一套动作,没有一个人快半拍,也没有一个人慢半拍。
看台上有人咽了口唾沫。
旁边的人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子。
吴勉坐在看台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心里明白,这是在敲打谁。
交河城经营了快二十年,城里城外二十多万人,商路四通八达,钱粮不缺。
日子过好了,有些人就开始琢磨了,觉得天高皇帝远,乾国又忙着打蜀中、打南方,没空管西域。
走私的、瞒税的、私蓄部曲的,这两年冒出来不少。
陛下这道演武,就是给这些人看的。
火枪营退下去之后,秦大壮的坦克营上来了。
五百人,全员着甲,扛着长柄大刀,走到校场边上那一排粗木桩前面。
木桩一尺多粗,埋在地里半截,露在地上一丈多高。
秦大壮一声令下,五百把大刀同时抡起来,一刀劈下去,木桩从中间裂开,上半截飞出去老远,下半截还杵在原地,茬口白花花的。
看台上有人“嘶”了一声。
然后是庄重的虎豹营。
五百重骑兵从校场东头冲过来,人马俱甲,马蹄砸在地面上,看台跟着一颤一颤地抖。
跑到看台前面的时候,五百人同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重重砸回地面。
那一声齐响,震得看台上几个胆小的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庄重骑在马上,面甲拉下来,只留一道横缝,扫了一眼看台,拨马走了。
最后是牛勇的疾风营。
两千轻骑,每人配三匹马,绕着校场跑圈,边跑边射箭。
箭靶摆在校场四周,隔五十步一个。
疾风营的骑兵从靶前掠过,连弩端平,一轮齐射,箭矢密密麻麻地钉在靶上,前排射完换后排,后排射完换前排,箭雨一波接一波,中间几乎没有断档。
跑了三圈,射了三轮,箭靶上密密麻麻全是窟窿。
看台上彻底安静了。
演武结束,吴勉陪着唐煜往城里走。
唐煜一边走一边说:“朕在交河待半个月。”
“这半个月,你把城里城外的账册理一理,回头拿来给朕看看。”
吴勉连声应是。
接下来的半个月,唐煜哪儿都没去,就在交河城待着。
他把城里城外的粮仓、武库、税关、驿站、学堂、医馆全看了一遍,又让叶景带人抽查了三年来的商税底账。
查出来的问题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有商队偷税的,有税关小吏吃拿卡要的,有几家本地大族私囤粮食等价的。
唐煜把吴勉叫来,一样一样点了名,让他限期整改。
吴勉出了一身冷汗,回去熬了三个通宵把整改方案拟出来了。
半个月后,队伍准备启程继续往北。
头天晚上,唐煜安排好次日的事情,回到住处,推开门,看见卫蔻、春草、秋叶三个人坐在屋里,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差不多,都是又紧张又纠结,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唐煜关上门,走过去坐下来:“怎么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卫蔻咬了咬嘴唇,往前坐了坐,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我们三姐妹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