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
唐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叨了一遍,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看看卫蔻,又看看春草,再看看秋叶,三个人都低着头,手不约而同地搭在自己小腹上。他这才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伸手把卫蔻的手攥住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
卫蔻脸有些红:“我们也是今早才确定。”
“这半个月一直不舒服,原以为是路上累的,歇了两天还不见好,吃不下东西,闻到油腥就想吐。”
“今早请了刘浩来看,他把了脉,说是滑脉,三人都有了。”
唐煜转头看了一眼春草和秋叶:“你们也是?”
春草点头,秋叶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是”。
唐煜深吸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他心里高兴,可高兴完了,紧跟着就是一串事涌上来。
他接下来的计划是去乌兰郡。
那座城是十年前开始修的,当时他刚把石勒围在襄国,草原上的拓跋氏残部串联起来想夺回盛乐,他连忙组织兵力突袭了草原王庭,在那里建了城,设了乌兰郡,派须卜已守着。
后来又将在交河城为官多年的阴充调过去,跟须卜已搭班子,一文一武,把那一大片区域攥在乾国手里。
这一趟出来,乌兰郡是必去的,得亲眼看看须卜已和阴充把那里经营成了什么样。
可现在卫蔻三人怀孕了。
接下来的路不好走,越过大片荒漠,颠簸劳累,她们跟着太危险。
可让她们自己回长安,护卫怎么安排?
带出来的兵本来就不多,分出去护送,他身边的兵力就薄了。
还有三个孩子怎么办?
唐承他们三个是跟他继续走,还是跟母亲们回长安?
唐煜坐在那里,眉头拧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卫蔻三人也在想。
她们这半个月一直不舒服,原以为是长途跋涉的原因,歇了半个月还是吃不下东西,才请了刘浩来看。
确定是喜脉的那一刻,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可紧跟着又纠结起来。
松口气是有缘由的。
自从她们三人各生下唐承、唐启、唐安之后,这些年再无所出。
唐煜又不肯选人入宫,后宫就她们三个,外面风言风语到处飞。
虽然唐煜严厉禁止,没人敢在明面上说,但看看不时有大臣上书让陛下选妃就知道了,翻来覆去就是“人丁单薄”“国本不固”那几句。
现在又怀上了,三个人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高兴归高兴,跟不跟着唐煜继续走,成了摆在眼前的问题。
卫蔻思虑再三,先开了口:“陛下,我们三人能行。”
“我们跟着你走,按你的计划,下一步是回盛乐,到时候我们再从盛乐回长安,路就好走多了。”
唐煜摇了摇头:“接下来的路不好走。”
“从交河往乌兰去,要越过大片大片的荒漠,有些地方几百里见不到一处水草。”
“你们现在这样,不能跟着颠。”
卫蔻张了张嘴:“可是……”
唐煜抬手打断她:“我有安排。”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让禁卫把叶景叫来。
叶景来得很快,手里还攥着木板和炭笔,以为是要安排明日启程的事。
唐煜开口就下了一串命令:“着七马城派五百骑兵,朔方城派两千骑,巴里城派两千骑,全到伊吾集结。”
“再令姑臧派出两千步兵到七马城等待。”
“另传信给兵部张超,让他从长安派出骑兵到七马城来。”
叶景一边记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陛下突然调兵,调得又不多不少,七马城五百、朔方两千、巴里两千、姑臧两千、长安若干,加起来不到一万,分散在沿途几个点上。
自己也没接到什么异常军情报告,怎么就突然调起兵来了?
但他没问,仔仔细细把命令写完了,双手递给唐煜查验。
唐煜逐条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抬起头,语气松了下来:“皇后她们三人已有身孕,不能随我再走。得派人护送她们回长安。”
叶景先是一喜,随即一愣,想到了其中的利害之处,眉头皱了起来。
护送皇后和皇子回长安,这一路几千里,兵少了不行,兵多了又削弱陛下身边的护卫。
而且皇后有孕的消息一旦传开,沿途那些不安分的人会不会动心思?
叶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唐煜已经朝他挥了挥手。
“把命令传下去。皇后三人有身孕的消息,秘密传给我张叔就行。”
叶景应了一声,转身准备走,就听唐煜轻声补了一句:“也许这也是一个试探的机会。”
“灭了那些一直藏起来的牛鬼蛇神,我才有时间去看看大海。”
叶景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唐煜,没再多问,掀帘子出去了。
唐煜转回屋里,看着卫蔻三人,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不少:“我们再在这里暂住几日。你们不必忧心,我有安排。”
卫蔻还想说什么,被春草拉了一下袖子。
春草冲她微微摇了摇头,卫蔻看了看唐煜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唐煜坐下来,把唐承、唐启、唐安三个叫到跟前:“你们三个,跟娘亲回长安。父皇还要往北走一趟,路不好走,你们跟着娘亲先回去。”
唐承抬起头:“父皇,我们什么时候能再出来?”
“快了。等父皇把该看的地方看完,回去给你们讲一路上的事。”
唐安最小,已经往秋叶怀里钻了:“那我想父皇了怎么办?”
唐煜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想父皇了,就让娘亲给父皇写信。父皇走到哪儿,信就送到哪儿。”
唐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那雪牙呢?雪牙跟谁走?”
唐煜愣了一下。
雪牙老了,跑不动了,这趟出来没带着,留在长安宫里养着。他说:“雪牙在长安等着你们回去呢。”
唐安放心了,窝在秋叶怀里不说话了。
当天下午,叶景带着写好的调令出了交河城,往东往南,几匹快马同时出发,奔七马城、朔方、巴里、姑臧、长安去了。
命令用的是最高等级的军情传报,沿途驿站换马不换人,几天之内就能送到各城。
各城接到命令,即刻点兵出发,往伊吾和七马城方向集结。
唐煜坐在屋里,铺开舆图,手指从交河往东划,过伊吾、七马城、姑臧,一直划到长安。
这一路几千里,沿途有驻军、有驿站、有城池,只要安排得当,护送皇后和皇子回长安不难。
难的是,这消息怎么传,传给谁,传多快。
他特意让叶景把消息只传给张超一个人,就是想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去猜,去动,去跳出来。
这些年天下太平了,太平久了,总有些人觉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乾国不打仗了,就管不到他们头上了。
走私的、瞒税的、私蓄部曲的、跟外面勾勾搭搭的,明面上不敢动,暗地里小动作不断。
他这趟出巡,轻车简从,护卫不多,有些人大概觉得机会来了。
那就试试看。
皇后有孕,护送回京,沿途兵力前前后后调了好几处,看似分散,实则互相呼应。
谁要是这个时候跳出来,正好一网打尽。
唐煜收了舆图,站起来走到窗前。
交河城的四月,柳树已经绿了,城外天山上的积雪还没化完,远远看去白一块青一块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卫蔻说:“让刘浩每天给你们三个把脉。一路上的饮食、休息,都听他的。”
卫蔻应了一声,春草在旁边补了一句:“陛下,那你自己路上小心。”
唐煜笑了一下:“放心,我在孩子出生的时候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