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靴落冰的刹那,冲在最前头的灰袍小队长脚心猛地一空。
不对!
前段三丈明明冻得跟生铁一样厚实,偏偏正中央这一线,鞋底刚沾上幽蓝表层,整块冰面竟往下沉了半寸,底下涌上来的不是石底的反震,而是湍急暗流顶着薄壳的虚浮颤动!
冰是空的!提气踏空——
灰袍小队长久经厮杀,警兆刚起便厉声示警,同时体内三阶魔能轰然下沉涌向双足,想要借着魔导师短暂踏空之能,拔身跃过这段不足两丈的中线脆冰,直接扑到对面那张黑铁面具跟前!
他身旁并肩突进的同伴反应同样极快,阔剑往下一压,头顶合击祷阵的白日虚影光芒暴涨,四股相连的气机就要把四人硬生生提离冰面。
可对岸那只包裹在黑皮护腕里的右手,已经按下来了。
推演盘上写得清清楚楚:船吃水几尺,冰厚几尺,冰不裂船裂,冰若裂便是陷阱!
昨夜在这条三十丈宽的裂口边,姜洛霜蹲在岸沿试过暗流的水速,站起身时只对他说了一句话——第一道外壳南北各厚三尺,唯有当中这一格只冻三寸,留给跑得最快的人踩。她算准了强敌见前段冰厚必会借力疾冲,把换气起跃的那一步,分毫不差留在了薄脊正上方!
暗雷甚至没有等他们把气提足。
就在灰袍小队长旧力刚尽、新气刚涌到膝弯的半息之前,暗雷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极轻地往里一扣。
[时空·迟滞]!
无形波纹贴着翻滚的白雾掠出,范围压得极小极窄,连北岸瓦伦的感知都没惊动,单单罩住了冲在最前头那两名灰袍脚踝以下的三寸方圆。
粘稠如冷胶的阻滞感骤然缠上靴帮!
那两人刚涌到脚底的踏空魔能硬生生慢了半拍。就是这要命的半拍,后头跟进的两名灰袍还在惯性前冲,前头两人的拔身之势却僵在了原地,原本浑然一体的晨曦四方合击阵当场裂开一道刺目缝隙,头顶那轮白日虚影剧烈一晃!
同一瞬,暗雷按落的右手五指骤然攥紧成拳!
三阶巅峰魔能池轰然倾泻,五级魔法——[重力·坠星]!
嗡!!
空气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低沉闷鸣,连翻涌的寒雾都被凭空压矮了三尺!十倍以上的恐怖重力凝成一柄无形巨锤,不偏不倚,全数轰在了第一道冰壳正中那条三寸厚的预设薄脊之上!
灰袍小队长只觉肩头仿佛塌下了一座铁峰,刚刚提起的半口踏空魔能当场被生生扯断,双膝不受控制地重重跪撞在薄冰上!
咔嚓——轰隆!!
清脆的冰裂声瞬间化作震耳欲聋的崩塌巨响!
整片七丈宽的第一道冰壳从正中薄脊处齐根折断,两侧三尺厚的巨型冰板受暗流激荡向内猛然翻覆,像两扇张开血盆大口的幽蓝石磨,将冲在最前头的两名三阶灰袍连人带剑狠狠拍了进去!
那两人连半声惨叫都没来得及挤出喉咙,便在十倍重力的死死拖拽下,如两颗绑了千斤铁砣的石子,噗通两声直直坠入冰壳下方漆黑翻滚的寒渊地下暗流!
那是镇压归墟裂口整整三百年、连守渊族人都不敢沾上一滴的极寒渊水。
两名三阶精锐本能撑起的炽白护体圣光刚一入水,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撑过,滋啦一声轻响,便像火星掉进冰海般当场冻灭!刺骨黑水瞬间灌入七窍,两具迅速结满乌黑硬冰的躯壳在翻腾的浪花里打了个旋,眨眼便被湍急暗流卷进千丈深渊底缝,连片衣角都没浮上来!
退!快退!!
跟在后半步的另外两名灰袍吓得肝胆俱裂!合击阵破的反噬加上同伴瞬间没顶的寒意让他们头皮发麻,两人拼命拧身暴退,同时求生本能压倒一切,双双咬牙挥起手中阔剑,两道十字交错的五级魔法[圣光·裂风斩]撕裂白雾,带着刺耳锐啸直劈对岸的黑铁面具,妄图逼得对方闪避,替自己抢出跃回北岸的一线生机!
暗雷站在第二道冰壳前沿,连半步都没挪。
那两道足以劈开三尺花岗岩的炽白剑气刚掠过破碎河面,冲入他身前三丈之内,便像一头撞进了万钧深海!三阶巅峰的浑厚重力场层层下压,两道凌厉剑气在半空肉眼可见地弯曲下坠,擦着暗雷靴尖前方三尺的冰棱轰然炸入暗流,激起两道丈许高的漆黑水柱!
漫天冰冷黑水混着碎冰落下,暗雷穿过水幕踏前一步,左掌抬起,隔着五丈虚空对着那两道刚跃在半空的灰影悍然平推而出!
[重力·斥壁]!
一堵看不见的沉重气墙跨越碎裂的水面,如狂飙怒潮迎面拍在两人胸肩之间!
砰!砰!
两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闷响几乎不分先后炸开!那两名三阶灰袍横在胸前的阔剑当场被巨力震脱飞旋上天,护体光罩如薄纸般碎裂,一人左肩塌陷,一人右锁骨连同半边肩胛骨寸寸断折,大口鲜血混着碎牙喷洒在半空,两具身躯像破麻袋一样倒飞出七八丈,重重摔回北岸冻硬的黑石雪地里,滚出老远才勉强停住!
留守北岸的两名灰袍脸色大变,急忙扑上去按住伤者后心,渡过去大片柔和圣光强行止血定骨,那两人才面无人色地喘过一口气,半边胳膊软绵绵垂在身侧,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二十步外的窄石坳深处,冰层崩塌与气浪拍击的闷响顺着岩壁传进来一丝余震,头顶簌簌落下几粒冰屑。苏小可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温老枯瘦的手掌无声搭在她肩头拍了拍——外头没有第二道杂乱的声响,也没有漏过来的劲风,头一拨扑上来的人已经被挡回去了。小姑娘轻轻吐出半口气,依旧乖乖缩在暗影里一声不吭。
裂口之上风雪呼啸,前段七丈宽的水面只剩下满河翻滚碰撞的幽蓝碎冰,哗啦啦顺着暗流往下游撞去。
仅仅一个照面。
四名结成晨曦合击祷阵的三阶魔导师,两死两重伤,连对面那张黑铁面具的衣角都没摸着半分!
北岸一下子静得只剩风吹雪沫的沙沙声。
站在队伍最后方的伊莲娜看着河面上那两块翻覆沉没的厚冰残角,轻轻垂下了浅栗色的眼睫。
外薄内实,借船身自重破冰沉海——去年冬天在岭安茶寮里,她买过东陆四府龙池大比前后的风声,听说过龙京推演科有一门的新路数。暗雷是重力系,冻不出这么准的三寸薄脊,看来这寒渊底下,当真还有那位沧海姜氏的姑娘在替他布盘。一个画线,一个按锤,半步都不差。
她拢在袖子里的手指松开了那颗白骨珠,依旧低眉敛目,像个吓住了的寻常通译,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前方崖沿上,瓦伦露在白布外头的那只独眼猛地瞪圆,血丝瞬间爬满了整个眼白!
在西南遗墟坠星井折了四名手下,如今到了这鸟不生蛋的北地冰渊,还没摸到座心的边,一个三阶异端竟又当着他的面吞掉了他两名精锐!八名夜祷团骑士,转眼只剩四个完好、两个带伤!
好……好得很!
瓦伦胸膛剧烈起伏,左半脸白布底下渗出的黄水都被暴涨的怒火蒸成了白汽。他一把推开身侧想要请命再上的灰袍头领,再无半点试探留手的心思,手中那盏残缺铜烛台爆发出刺目欲盲的惨白强光,亲自往前重重踏出一步!
轰——!
四阶初期大魔导师的浩瀚气机毫无保留地冲霄而起,脚下三丈之内的万年黑冰寸寸龟裂!北岸漫天飘落的鹅毛大雪还没落下,便被这股灼烈至极的圣光气浪成片逼退,连空气里都多了一股焦灼发烫的铁锈味。
列大祷阵!随本座碾碎这片冰沟!
愿晨曦照临!
身后四名完好的灰袍齐刷刷横剑当胸,连那两名半边肩骨碎裂的伤者也咬碎舌尖咽下血沫,单手结印强行归入阵位。剩下的六名三阶灰袍排成两列,低沉狂热的圣言吟唱声汇成一股滚滚洪流,顶着漫天暴风雪直压第二道冰壳!
暗雷缓缓收回手掌,靴底在第二道冰壳错综起伏的冰棱间向后挪了半步。这第二道中壳与方才平整诱敌的外壳截然不同,十丈冰面犬牙交错、高低叠压,每一道斜翘的冰脊都是卸力藏身的掩体,底下还留着几条半尺宽的通水暗缝。他面具下的呼吸平稳绵长,静静迎向那股正在成型的四阶狂潮。
而在他脚下千丈之深的寒渊半腰,外头的圣言与风雪一丝也落不下来。
幽蓝冰阶盘旋向下,第六百九十八级,第六百九十九级,第七百级。
姜洛霜迈出最后一步,靴底踏上了一片嵌在绝壁腹中的十丈平地。经过整整四百级冰阶的寒髓反灌与古寒冲刷,她双腿上的白霜早已化作一层晶莹剔透的薄冰甲,虽然每一寸骨骼仍在隐隐作痛,周身二阶巅峰的气息却比入渊时凝练了数倍不止。
她抬起眼,望向平地对面通往渊底的最后两百九十九级陡阶。
就在她准备继续迈步的刹那,平地四周终年不散的森白寒雾忽然无风自动,向着寒台正中央疯狂倒卷汇聚!不过眨眼之间,浓稠雾气便在半空凝实成一道丈许高的人影——头戴三百年前的古式高冠,身披宽袖长袍,苍老威严的面容完全由万年霜雪雕成,横立在冰阶入口正前,死死拦住了她的去路。
先祖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