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台嵌在千丈绝壁正中,十丈方圆,地面平得像一面用黑铁磨出来的镜子。
那道高冠宽袍的苍老霜影立在寒台中央,既无呼吸,也无心跳,周身流转的却是纯正到极点的冰系法理,与姜洛霜血脉最深处的那缕寒意同根同源。
姜洛霜在距离寒台中心三丈的地方停住脚步。
她的目光没有先看那道拦路的霜影,而是越过弥漫的白雾,慢慢扫过寒台四沿的绝壁根部。
起初她以为那里立着的是几根天然结成的冰笋。走近了,借着自己脚底泛起的幽蓝微光,她才看清黑冰里头封着的是什么。
那是人。
整整八尊半透明的冰像,有的盘膝面朝渊底,有的单膝拄在台沿,身上穿的衣裙式样各异——最早的一件还是三百年前宽袖束腰的旧裁,最近的一件则是百年前沧海港城流行过的细纹窄袄。万年玄冰早已从她们的裙摆漫过胸口、漫过发髻,将她们与整座黑冰崖壁彻底长成了一体。
冰层底下,那一张张凝固了百年甚至数百年的年轻面庞安静垂着眼帘,眉骨与鼻梁的轮廓,与姜洛霜在沧海祠堂画像里见过的几位姑祖母依稀相似。
沧海姜氏族谱的侧卷上,每隔三四十年便有一行简短规整的朱笔小字:某女,年十七,北嫁守渊氏,终身未归。族里的小辈读到那一页,只当北地路远风寒,嫁过去的姑奶奶们在冰原上安稳度过了余生。
没人写她们根本没进过任何人的家门。也没人写她们连渊底那块碑都没能站着走到,便力竭留在了这第七百级的寒台边,连名字都化成了脚下的一块封冰,留着给后来的血亲做路标。
姜洛霜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指节捏得发白。
寒台正中央,那道高冠宽袍的先祖霜影缓缓抬起头。霜雪凝成的双眼没有瞳仁,只有两团幽冷旋转的古契符纹,居高临下地落在了姜洛霜身上。
这不是活人残魂,而是三百年前立契的姜氏先祖以自身精血刻入寒台、又经八代坐封女子执念喂养而成的试炼关卡。只要有身负寒髓的姜氏血脉踏上第七百级,这道旧影便会醒来,替古契验明来人的骨头。
姜氏后人。
苍老浩大的声音自霜影口中传出,四面黑冰绝壁层层回荡,震得台面碎霜簌簌跳动,既携寒髓入此绝渊,何故不服护心温丹,反纵寒气破骨外泄?
姜洛霜抬起眼,迎着那两团幽冷符纹,声音清冷平稳:温丹只保一时不死,走不到碑前。我是来斩碑的,不是来睡在这儿的。
放肆!
先祖霜影袖袍无风鼓荡,整座十丈寒台下刻藏的三百年血脉禁阵轰然亮起一道道惨白冰纹!
沧海姜氏之所以能成港城第一世家,全赖寒渊一纸古契庇护血脉。跪下接封,保姜氏再盛百年;若敢逆契,你便是全族罪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血脉威压混着三阶巅峰层级的古阵重力,如同崩塌的冰川,从四面八方狠狠压向姜洛霜的双肩与膝盖!
这股力量最狠毒的地方不在外头,而在里头。
寒台上的古阵认得她骨头里的东西!三百年前先祖亲手引渊底寒气种下第一缕寒髓时,便在血脉源头埋下了尊卑铁律——此刻源头敕令一下,姜洛霜全身骨骼里的寒髓骤然造反,不再听她调遣,反而化作数十道倒刺冰流,顺着膝弯经脉疯狂往下拽,逼着这具躯壳向立契先祖五体投地!
砰!
姜洛霜脚下的黑冰台面当场炸开一圈半寸深的蛛网裂纹!
刮骨裂髓的剧痛瞬间冲上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同时响起寒台四周那八尊冰像幽咽似的风鸣——像有无数道疲惫麻木的叹息贴着她耳根轻劝,跪下吧,跪下骨头就不疼了,姜家养了我们十几年,合该拿这一身骨头还给族里……
姜洛霜死死咬住牙关,一缕殷红刺目的鲜血顺着她冻得发青的嘴角溢了出来。
下压的古阵之力与体内倒拽的寒髓两面夹击,压得她浑身骨骼发出咔咔脆响,鬓边那枚从沧海一路戴到龙京、又从龙京戴进寒渊的冰晶发夹受不住两股极寒气机的剧烈冲撞,咔的一声轻响,表面崩开了一道清晰细纹!
可那枚发夹没有掉。
站在蛛网裂纹正中的那双腿剧烈颤抖着,靴帮以下的薄冰甲寸寸崩碎,她的膝盖却像拿生铁浇铸过一样,硬生生撑在半空,一寸也没有弯下去!
去年在沧海演武场上,世家大族坐在高台替她议亲的时候,她没有低头;在龙京推演室里,所有人说孤港只有死守和弃逃两条路的时候,她把白纸铺进了海里;前日在镇渊台上,二房长老捧着副书逼她认命的时候,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若是今天对着一道死了三百年的影子弯了膝盖,那颗放进药囊最里层的葵花子,还有上头顶着漫天风雪替她守住裂口的人,就全成了笑话!
姜洛霜一点一点抬起头,冰晶般的双眸亮得如同淬过寒星,擦都没擦嘴角的血迹,对着那尊高高在上的先祖霜影,一字一句清晰回击:
姜家的船在海上顶风破浪,靠的是活人掌舵,不靠拿女儿的骨头垫舱底!先祖签的若是卖身纸,今天我就替姜家撕了!
话音掷地,铿然回响!
先祖霜影眼窝里的两团符纹骤然暴涨,苍老面容透出凛冽杀伐之意:冥顽不灵!既不肯顺命接封,便抽你一身寒骨,留在此台永镇渊腰!
轰隆!
先祖霜影双手虚抬,寒台四面地面猛然炸起三十六根丈许长的乌黑寒矛,矛尖缠绕着专门禁锢血脉的古契霜链,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上下四方同时攒射向姜洛霜的四肢与琵琶骨,要把她像周围那八尊冰像一样活生生钉跪在台心!
退回冰阶便是前功尽弃,硬撑护罩只会像在镇渊台前两招那样被活活耗干。
姜洛霜一步未退。
在那三十六根乌黑寒矛临体的刹那,她右手食指与中指稳稳并拢,横在胸前。
没有去调动丹田池子里那点常规的二阶冰系魔能,她直接以伴了她十七年、忍痛磨出来的钢铁意志,硬生生伸进剧痛翻腾的四肢骨缝里,把方才在七百级冰阶上一路反灌、一路吞噬古寒淬炼出来的本命寒髓,强行拧成了一股!
你种进姜家骨头里的东西,今天姓姜,更姓我自己的名!
嗤——!
一道纯粹到没有半点杂色的蓝白冰芒自她并拢的指尖骤然吐出三尺,薄如蝉翼,却散发着令四周万年黑冰都为之战栗的锋锐极寒——那是她将四级魔法打磨到巅峰极致、又融尽一身寒髓斩出的破局一剑!
[霜华·断流]!
姜洛霜迎着漫天寒矛往前踏出一步,并指如剑,自下而上斜斩而出!
铮——!!
一声清越如裂帛、又似龙吟的剑鸣在千丈寒渊半腰轰然炸响!
蓝白冰刃所过之处,冲在最前的十几根乌黑寒矛连半息都没挡住,如同朽木撞上神铁般齐齐从中斜断!缠绕其上的古契霜链寸寸崩裂,姜洛霜左肩被一根擦过的残矛划破法袍渗出血珠,手中冰刃却势如破竹,毫无花哨地正面劈进了高冠先祖霜影的眉心正中,一拉到底!
满台狂暴的气流骤然静止。
那尊高大威严的先祖霜影僵立原地,从高冠眉心一直到长袍下摆,浮现出一道笔直透亮的蓝白细线。
下一瞬,霜影眼窝中的古契符纹彻底熄灭,整具庞大的身躯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晶莹剔透、不再带半分执念压迫的无主冰晶,如下了一场洁白轻盈的大雪!
随着先祖执念破碎,寒台底下运转了三百年的试炼禁阵尽数解开。那漫天溃散的精纯古寒本源仿佛找到了真正的主人,化作一道道温顺清凉的蓝白洪流,争先恐后地涌入姜洛霜眉心与胸口的魔法印记之中!
姜洛霜站在漫天飞舞的冰晶中央,轻轻闭上双眸。
原本刮骨般的剧痛潮水般退去,在七百级冰阶上消耗一空的魔能池以惊人的速度重新蓄满、拓宽、凝实,周身气势节节攀升,一举推到了二阶巅峰再无可进的圆满极境!那层隔在二阶与三阶魔导师之间的坚固壁垒,此刻已薄如蝉翼,只差渊底契碑前最后那一剑的淬炼!
片刻之后,最后一粒冰晶没入袖口。
姜洛霜睁开眼,抬手轻轻擦去嘴角冻成冰珠的血迹,又伸出微凉的指尖,扶正了鬓边那枚裂开一道细纹的冰晶发夹。
她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寒台四周那八尊静默的女子冰像。没有了古契禁阵的束缚,冰像表面紧绷了数百年的惨白霜气悄然散去,在幽暗微光里显出几分迟来的安宁。
姜洛霜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迈步,踏上了通往千丈渊底的第七百零一级陡阶。
就在她靴底落稳冰阶的那一刹——
轰隆隆!!
头顶上方千丈之遥的北侧岩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整条寒渊绝壁随之剧烈一震,大蓬积存百年的碎冰渣子从上方悬壁簌簌震落,擦着她的肩头坠向无底深渊!
姜洛霜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翻涌震荡的浓黑寒雾,手指在腰间药囊外侧极轻地按了一下。上面有人替她挡着风浪,底下这最后两百九十九级路,她一步也不能慢。
没有半息迟疑,那抹蓝色身影收回视线,顺着陡峭湿滑的幽蓝冰阶疾步向下,义无反顾地扎进了千丈渊底最深处的黑暗里。
千丈之上的北裂口,瓦伦的四阶晨曦光域,已经彻底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