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极北荒原贴地灌进裂口,撞在两侧陡立的黑冰崖壁上,打着旋儿卷起漫天白雾。
这条北裂口横跨三十丈,底下是直通寒渊腹地的地下暗流。水色漆黑如墨,哪怕在滴水成冰的六月极北也不曾冻透,只日夜不停地往上翻吐着刺骨白汽。浓雾混着刀子似的白毛风,把两岸遮得影影绰绰。
暗雷独自站在第一道冰壳的南沿。
他脚下踩着的是第二道冰壳交叠凸起的冰棱,身后隔着十余丈错缝中壳与厚实内壳,便是贴着百丈冰脊根部内凹进去的背风窄石坳。
那道石坳生得曲折,外口斜向东偏,又被一块凸出的乌黑冰岩挡去大半。此刻在石坳最深处的暗影里,温老背靠冻硬的石壁席地而坐,怀里稳稳搁着那只桐木针箱,两只枯瘦的手习惯性地拢在袖筒里慢慢焐热;苏小可戴着厚实的毛皮风帽,整个人缩在老人身侧的角落里,两只小手交叠按在胸口,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细,半点白气也没往坳口漏。
手腕内侧那道极淡的圈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烫,也没有乱跳。小可垂着眼睫,在心里一下一下数着外头刮过岩角的风声——温爷爷说过,这会儿不说话、不乱动,就是替哥哥守住背后这扇门。
隔着三十丈翻滚不休的寒雾狂雪与那道天然折角,北岸的人莫说看清里头,便是连南壁底下藏着一道石坳都瞧不出来。
去年八月在龙京跨院,总署传唤那一夜,家里三个人各守一处;如今到了北地八百里冰原尽头,还是这样——她在千丈渊底走她的冰阶,南口两杆枪守着铁索,一老一小守在无声的石坳里,而他站在这三道冰壳最前头。
北岸的风雪停了一瞬,八道灰袍身影已经在崖沿排开了阵势。
那是圣廷夜祷团仅剩的八名精锐。在西南沉眠遗墟折了四个人之后,活下来的这八个灰袍身上再无半点朝圣使团的伪善平和,无徽灰袍紧束腰间,气息冷硬凝练,清一色全是实打实的三阶魔导师。
其中六人呈扇形立于冰岸前沿,余下两人退后五步,一左一右看押着中间那道裹着旧驼色斗篷的纤细身影。
伊莲娜拉低了兜帽,浅栗色的发辫藏在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苍白安静的脸。
隔着三十丈翻涌的浓白水雾,她的灰蓝色眼眸穿过风雪,一眼便认出了冰壳对面那个孤身拦路的黑皮甲人影,还有那张换过新的、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的黑铁面具。
前日踏入寒脊冰原最后五十里时,那一点极轻极慢的同源呼吸撞响了瓦伦手里的铜烛台。她原本故意提议绕开守渊人驻守的正面,把夜祷团往这条偏僻背风的北裂口引,想着哪怕不能甩脱瓦伦,至少也能避开镇渊台上那些普通人的耳目,给他留出一条只用面具接招的窄道。
她没料到,他不仅早算到了这条后路,甚至已经一个人提前钉死在了裂口对岸。
他就站在那里,脚下是三层显然经过精心丈量冻出来的幽蓝冰面,身后是陡峭严实的黑冰绝壁,一步未退,也没有半分要转身逃走的意思。像在荒野岭安守东口那夜,也像在遗墟照影庭外头一样,只要身后有不能让的东西,他的站姿从来不会变。
伊莲娜轻轻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微澜。藏在干净驼色袖口里的右手食指微曲,无声地扣紧了腕上那串冰凉的白骨小珠,一句话也没有说。
旁边的看守灰袍冷冷扫了她一眼,见她安分垂首,便重新将目光投向裂口对面。
队伍最前方,执烛人瓦伦往前踏出半步,靴底踩碎岸边一层薄冰。
四阶初期大魔导师的沉重威压透体而出,周遭三尺内呼啸的碎雪还没沾上他的灰袍,便被一层无形的灼白光晕烘成了水汽。一阵猛烈的北风刮过,掀起了他左半张脸上缠着的厚白布一角——底下被焚血四阶血焰燎烂的皮肉翻卷焦红,至今没能长好,顺着脖颈往下渗着浑浊的黄水。
瓦伦没有去按那块白布。他右手高高举起那盏在遗墟熔缺了半边、后来又拿圣银勉强重铸过的残破铜烛台。
烛台顶端没有火苗,却正一明一暗地泛着一圈惨白光晕,光晕牵引的方向笔直越过三十丈冰裂,死死指着对面黑铁面具人胸口皮甲内侧——那里揣着三层粗灰布包裹的东西,正隔着皮甲微微鼓起一角。
瓦伦露在外头的那只独眼猛地缩成针尖,充血的眼白里涌起近乎病态的狂热与怨毒。
就是这个反应。圣廷苦寻了一千年、在沉眠遗墟底下失之交臂的那件至圣旧物,当真被这异端贴身带进了北地寒渊!
愿晨曦照临……
沙哑低沉的嗓音顺着风势碾过冰河裂隙,带着金属摩擦般的阴冷,西南石梁上本座没动你,没想到你自己找死躲进绝地。把座心交出来,留你全尸!
冥顽不灵,便叫圣光把你连皮带骨炼成飞灰!站在瓦伦左前方的灰袍头领猛地踏前一步,剑柄重重撞在胸甲上,发出沉闷金铁声。
一个月前遗墟下沉合拢,猎协大队与裁决司的人马全聚在石梁核榜前,瓦伦损兵折将又伤了半张脸,才不得不咽下那口血,眼睁睁看着这个戴铁面具的异端领完甲级牌从容退走。
他原以为这异端拿了圣廷苦寻千年的遗墟核心,必定会找个深山黑市藏头露尾,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一路北上,自己钻进这前无去路、后临绝渊的冰原死角里!方圆八百里荒无人烟,更没有东陆官面的眼睛,今天就算把这条冰裂连人带石轰成平地,也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风雪在三十丈宽的裂口间呜咽回旋。
暗雷站在第一道冰壳南沿,双手自然垂在黑皮甲两侧,既没有去捂胸口的粗布包,也没有往后退上半寸。
面具孔洞后的目光扫过北岸八名灰袍的站位,扫过瓦伦手里那盏残缺铜烛台,在后方驼色斗篷边一掠而过,没有半息停顿。喉间贴着的变声符微微发热,吐出的嗓音沙哑粗粝,干脆得只有四个字:
过来自己拿。
瓦伦右眼皮狠狠一跳,嘴角那块完好的肌肉扭曲着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冲动扑上,阴鸷的独眼先沿着两侧高耸的黑冰崖壁缓缓扫过一圈。在西南坠星井,蚀骨就是大意钻进了这铁面具与那个裁决司女人的合围圈,才落得骨鼎坠渊、身死道消的下场。可眼下这片北地绝渊他来前早已用圣光探过——南面山脊那边隐约有两股杂乱杀气缠在一起,而这条背风冰裂里头,除了眼前这一道三阶气息,再无半个帮手!
没有裁决司的短鞭,没有猎协的大队,连那头憨蠢的扛锤壮汉都不在。只有一个三阶魔导师,守着三十丈宽的冰河裂隙。
装神弄鬼。瓦伦确认四壁无伏,心头最后一丝忌惮化作狞厉杀意,但也绝不亲自拿肉身去趟头阵——这异端的重力术极其阴损,脚下这片新冻不久的幽蓝冰层里头,十有八九藏着猫腻。
他手中残缺铜烛台朝着冰面重重一挥:结晨曦四方阵!融开这层破冰,拧下他的脑袋,取回圣物!
愿晨曦照临!
站在北岸前沿的四名三阶灰袍齐声低喝,动作整齐划一地拔出腰间阔剑!
四人没有散乱冲锋,脚下步点一错,瞬间结成一道严丝合缝的菱形合击战阵。四股醇厚炽烈的三阶光系魔能彼此勾连贯通,在四人头顶上方凝出一轮丈许宽的刺目白日虚影!
那是圣廷夜祷团专门用来攻坚破障的合击祷阵——四名三阶魔导师魔能相连,任何一人受袭,其余三人皆可分摊卸力;更重要的是,阵盘下方源源不断散出滚烫的光系热浪,还未踏上冰裂,岸边黑冰便被烤得滋滋作响,哪怕冰面底下藏着冰刺暗坑,也能在一照面间强行烘软踏平!
打头的灰袍小队长一声令下,四人足尖同时在北岸冻岩上重重一点,借着三阶魔导师短暂踏空之势,裹着滚滚灼白圣光,如同一辆烧红的钢铁战车,轰然跃上横跨暗流的第一道冰壳!
嗤嗤嗤——!
炽白阵光掠过冰面,第一道冰壳外沿三尺厚的幽蓝表层顿时腾起大片白烟,融水顺着鞋底四溅飞射。四名灰袍脚尖在前段厚冰上轻点借力,冰壳纹丝未裂,四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轻蔑——不过是寻常冰法凝出的死冰,连合击祷阵的余温都挡不住!
散阵合击,先断他双臂!灰袍小队长厉喝一声,前段三丈转瞬即过,四人速度陡然暴涨,四柄圣光阔剑交织成一片刺目白网直罩十丈外的黑铁面具,第二跃换气的落脚点,不偏不倚正踩向第一道冰壳正中央!
暗雷站在雾气里,一动未动,连衣角都没被劲风吹乱半分。
他脑海里清清楚楚映着那张铺在石桌上的冻港推演盘,也映着昨夜半夜寒雾里,那道蓝色身影站在岸边指尖划过的冰线——第一道外壳宽七丈,南北两头各冻三尺实底,唯独正中吃水这一格,底下暗流最急,冰面只留了薄薄三寸脆脊。
船吃水几尺,冰厚几尺;冰不裂船裂,冰若裂,便是绝路。
风雪呼啸中,四名灰袍裹着圣光的战靴同时落向第一道冰壳正中吃水最薄的那一格——
暗雷眼底寒芒暴起,右手抬起,五指对着前方冰面猛然往下一按!